快到史府的时候,他们终于把手悄悄放下,中间隔着一人多的距离,刻意营造出“兄妹”之隙,没想到碰巧在门口一顶小轿中看见钻出来一个眼熟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长相挺斯文俊朗,只是眉眼间看见崔观澜和苏红蓼之后,便如同见了鬼似的,又重新钻入轿子里,吩咐旁边的轿夫把他抬进史府去。
那神态与姿势,不像个胸有城府的大男人。
“你认识?”苏红蓼有点脸盲,显然没有认出这人是谁。
崔观澜亦摇摇头,也没有在脑海里想出来这个人的模样。
很快,张府的马车也跟着到了,张鸢从车内钻了出来,一打眼就看见了站在史府门口的崔观澜、苏红蓼兄妹。
她脸上带笑,一身华服金光闪闪,穿出一种升官发财死老公的喜色。
苏红蓼面露笑意,径直上前迎她。张鸢看见苏红蓼手里的花儿,误以为是送给自己的,一把夺过,还很高兴地嗅了嗅,对苏红蓼道了句谢,又叮嘱自己的侍女:“回家帮我找个瓶子插起来,这花儿怪野趣的。”
被落下的崔观澜登时觉得自己送心上人的东西突然间被夺走了,虽然说不上有多贵重,但说到底并没有送到她的心坎中去。否则,苏红蓼应该会在此时按住张鸢的手,宣称这束花是自己的吧?
正想着,那边张鸢已经揽了苏红蓼的手,施施然走过来,邀请崔观澜一道进去。
史府为了准备这一次鉴阅司新官上任的晚宴,倒是花了不少银子与心血。府邸内里里外外都放着当季的鲜花,一盆盆一簇簇,铺成了一道迎宾花路。
引路的小厮面带笑意,恭敬带着诸位前往筵席。
史阊并未用大圆桌来待客,而是依照古法,主人坐上位,宾客二人或三人一桌,随意坐在下首,宾主面对面,有话共答,有娱共兴,欢庆宜人。
相邻的若相识,可耳语低音探讨;若不相识,则可觥筹交错涨交情。
等待张鸢与苏红蓼一同踏进史府饮宴的主厅时,崔观澜和苏红蓼同时又见到了方才那个斯文长相的年轻男子。他身着布衣,堪堪躲在一张没有邻座的角落里,似乎不想被人发现。
见苏红蓼与崔观澜的目光扫过来,那人用袖子遮了一下脸,却被张鸢看见眼底。她继而抛下苏红蓼,大踏步走向那人面前,带着奚落的笑声道:“这不是万年县的前任县令史虞史大人吗?”
苏红蓼和崔观澜对视了一眼,都纷纷震惊起来。
这位史大人,剃了胡子,竟然两模两样!
有胡子的史大人像是个城府颇深的中登,面对百姓时至少威严肃穆,面对妻子时偶尔有些色厉内荏。
可谁知他把那髯须剃了之后,年龄直接下降了十岁有余,看着比崔观澜差不多的年纪,不显老,反而有一种未经人事的青涩之感。像哪户人家的愣头青子弟。
谁知却是明州城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和离案的主角。
见身份被前妻点破,史虞也不避让了,板直了身子,对张鸢又怒又怕道:“鉴阅司的席面,你这个妇道人家来做什么!”
张鸢张了张嘴,不知道如何作答,苏红蓼上前一步替她回答:“张姐姐是我们温氏书局的股东,我们温氏书局重开在即,张姐姐也入了份额,这次鉴阅司邀请我们各大书局前来赴宴,商议未来话本之明路,是以我也约了张姐姐前来,史四公子可满意这个解答?”
史虞脸色微微变了变,又一次被苏红蓼怼得哑口无言。尤其上次见这女子,她还站在堂下被迫朝着自己下跪,口里也叫的是“史大人”,而今这一声“史四公子”,让史虞从云端跌到了泥地里,那种官与民之间的阶级差距让他好生懊恼。可这件事,又是自己作死,怪不得别人。史虞被苏红蓼上来就呛声,干脆自己提前斟了杯酒,自饮起来,尽量眼光不与这几人对视。
但苏红蓼哪能放过他:“倒是史四公子,这场鉴阅司的晚宴,照理说唯有我们出版界的同僚或鉴阅司的官员可赴宴,您怎么坐在这儿”
话里话外之间,竟是意有所指。
“你是不是仗着你哥哥史阊是鉴阅司的司正,就来这边蹭吃蹭喝呀”
史虞眉毛动了动,依旧不吭声。
一旁有史阊府上的小厮给四公子解围:“苏少东家,我们四公子自从没有了官身,便也捐了些钱做了个书局的股东。这不,今日他是磨铜书局的上宾。”
哟,这是……干脆不装了?
磨铜书局背后是史家在撑腰这件事,终于摆在了明面上?
苏红蓼接受了这个解释,点了点头,和张鸢坐在了一张案几上。
崔观澜则坐在她们二人临近的一张案几,他的同桌是花城书局的一位管事,圆圆脸,看着颇为和善。
张鸢小声嘀咕道:“我那夜算的账目,那两笔约莫三千两的纹银,像每年一次的分红……”
“史家确实早就入股了磨铜书局。”苏红蓼轻声而笃定地告诉张鸢。
张鸢瞪大眼睛,那么之前史虞开庭,各种对磨铜书局维护,对温氏书局的打压,也就很能理解了。
“幸好,幸好与他和离了……”
话音未落,申时已到,铜磬敲响,史阊大踏步走入席间。
“诸位!”
第107章老登的表演
史阊今日没有穿官服,穿的是一件藏青色的常服,腰间坠着白玉丝绦,像个富贵人家的员外郎。
他的目光环顾了一圈在场的宾客,自然而然落在其中最高贵的行会会长钟自梁身上,“钟老也来了,当真令某蓬荜生辉啊!”
钟自梁亦行了个民见官的拱手礼,老鼠眼睛往身后那群书局掌柜或管事眼前一一扫过,最后在苏红蓼的身上停了良久,这才道:“老朽忝列行会之首,愿携诸位有识之士,在史大人的指点下,互通有无,共同进步。然则,行业发展,也总少不了生出那破坏行规,四处生事的鼠狗之辈,老朽有愧啊……”
说着,钟自梁甚至还哽咽起来,自惭形秽地抹了抹眼角。
史阊也顺着钟自梁方才的眼神望了过去,却发现苏红蓼今日找了个女子相陪,竟是他的前弟媳,女帝面前红人张凤鸣的女儿张鸢!
想到张燎在崔观澜下面任个看话本的闲职,眼前这个与四弟和离的女子又站在苏红蓼身边,真是让人气不打一出来。
何况他又看见四弟那个怂包,远远躲在角落里,像只见不得光的耗子一般,完全给史家人丢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