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观澜前往辽东之行前,他也偶尔路过梅月街与苏红蓼有过照面,可这一个多月不见,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苏红蓼又哪里不一样了。原本少女的稚气,跳脱,狡黠,彻底褪去,变成了一个沉稳、智慧又大度的姑娘家。
一想到这样好的女子,竟被崔观澜那厮捷足先登,曾闲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崔文衍派的活儿,老子今天不干了!
让曾闲更生气的还在后面。
听说昨日使团回明州城,女帝给所有人放了一日的休沐假。
此刻,他眼珠子都要瞪冒火的那个家伙,便施施然走到了苏少东家的身旁。
他看着他们相视一笑,默契分流顾客,一个招呼,一个打包,竟把个小摊子经营得水泄不通。
他看着他们两只手不曾交握,可眼眸却抵百般抚摸;
他看着他们一个顾左一个顾右,可身体却贴向彼此;
他看着他们一个算账一个收钱,仿佛婚后生活。
曾闲实在受不了了,捶着胸大喘气走进了磨铜书局,想买一本不同口味的书来舒缓心情,哪料得书还没翻几页,书页上的“鸳鸯戏水”、“夫唱妇随”、“伉俪情深”、“白头偕老”几个字就跳入了他的眼帘。
曾闲把书又重新塞回书架子上,站到了经史子集的那一列。
这种传统严肃作品中,总不会有那等市井风流小情侣的描述了吧?
可他还没有开始往严肃里挑书,一群穿着鉴阅司官袍的人员,突然就闯入了磨铜书局,对着顾客们就是一阵高喊:“停止营业!停止营业!掌柜呢?一炷香内,让所有顾客离开!”
早已在磨铜书局常驻的史虞,蹬蹬蹬从三楼跑了下来,见到是鉴阅司的人,心下疑惑归疑惑,却没有太过重视,还赔着笑往站在前面的一位主事官手里塞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那主事官穿着司正的官服,看见史虞,分明带着一丝不屑的意味。
“你这是做什么?大庭广众之下,公开贿赂朝廷命官?拿走!我可告诉你,晚了几息我就上奏朝廷办你!”
史虞这才发现,这人竟是自己昔日不对付的同窗,也与自己一同考入两榜进士、同一年中举的梅少华。
他也是宦海浮沉,据说前些年外派去了一个狗憎猫嫌之所在,算算刚好也三年了,没想到竟然新调任来了鉴阅司。可是……此刻这位梅少华身上穿着的官袍,怎么是司正的呀?
鉴阅司的司正,不是自己的亲哥哥史阊吗?
他怎会不与自己打一声招呼,就自家人冲撞了自家人?
这其中,恐怕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吧?
史虞眼皮突地就跳了跳,一丝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史阊也很意外,今日原本辽东之行所有的出使人员都在家中休沐。他早起睡了个懒觉,准备出门去坡子街盘一盘账,不过到巳时的时候,门房传来口信,女帝召他即刻进宫面圣,而来传话的不是别人,竟然是女帝身边的红人泰德公公。
史阊只能换上官袍跟着泰德上了去皇宫的马车。
一路上,史阊总觉得身上这件鉴阅司的官袍有些勒脖子,他一心想要扯扯松,却又怕一会儿见了女帝仪容不整,于是怎么坐都显得别别扭扭的,里外不得劲儿。
泰德公公乐呵呵瞧着他,史阊便也这么瞧着泰德公公。
两人尬笑却又无话。
可官场上,哪能允许冷场呢!话赶话不对,可话掉在地上也不对。
史阊只好把话头捡起来。
“不知陛下今日召我入宫,所为何事?”
泰德公公依旧面带笑意,声音也透着敞亮:“您到了不就知道了?”
“呵呵,也是。也是。”史阊只得点点头。
得咧,这话掉地上就掉地上吧。谁爱捡谁捡。
说着,马车已经很快驶入了皇宫门外。
这明州城的皇宫,坐落在东区西区的中轴线上,贴着皇宫沿这附近三里地的建筑,可都是达官显贵们的府邸。
因为从这儿出发去早朝,路上能比从其他地方来排队早朝的官员,多睡至少半个时辰。
可别小看这半个时辰,能不能气定神闲,能不能老成持重,能不能耳聪目明,可都靠这每日多出来的这半个时辰的休眠时间。
不过让人意外的是,史阊跟着泰德公公的马车进宫的时候,恰好看见他的三弟史奉,竟带着几个侍卫一并进宫。
“三弟?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阳城?!”史阊掀开轿帘的手有些发冷,明明只是秋季,不知道为何他突然又觉得来到了北地。
“陛下在出发后的第二天就派人金书召我回京!”史奉也有些不妙的预感,他和兄弟们的脚程不慢,收到金书之后,还在阳城安排了一番,隔日才启程。紧赶慢赶,还是比女帝晚了一天回明州城。
泰德公公似乎早有预料,领着史家兄弟俩一同前往勤政殿。
史家兄弟各自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一丝凝重。
果然,勤政殿内,史奉被拦住下了腰间的长剑,甚至有护卫十分不客气上前搜身,找到了他腰带中的软刃,靴筒里的匕首,甚至还有手腕中的弩箭,扳指上的毒药……
见这些东西一件一件被丢在勤政殿外的长桌上,泰德公公也露出了“习惯就好”的安慰神情。
可史阊的心,随着三弟身上一件又一件物什被搜寻出来,也一寸一寸地往上拔高,拔到嗓子眼,堵到他此刻有苦难言。
他们为官数十载,没有见过帝王心术,也听过史礸为宰相时候的告诫。
关键时刻,辞官保命。身价之物,能弃则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