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漫過頭頂的剎那,她忽地聽到了耀靈的聲音,“媽媽,你去哪兒了?”
她猛然睜開眼,溫水嗆進鼻腔,整個腦袋疼得要裂開一般,韓念發現自己和母親從來都不像,她從小不如母親美麗優雅,長大後不如母親狠厲決絕。
她抓著浴缸邊的扶手坐直身子,回到了冰冷的現實世界。
洗頭、擦身、chuīgān頭髮、換上gān淨的衣服,韓念拎著來的時候的行李,只多了一雙紅鞋。她推開大門的時候,正是接天地的午夜整,鞭pào的聲音驚天動地,她仿佛聽到唐亦天對她說了什麼,可一轉身只看到他冷得像冰一樣的臉。
她笑了笑,抬腳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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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的晚上,城市像被分割成了兩個世界,喧囂與寂寥。韓念在寂寥的那一半行走,看著喧囂的另一半與自己擦肩而過。
她甚至沒有注意到,一輛黑色的車如鬼魅一般以極緩慢的速度尾隨在她身後,而她只顧著仰頭看煙花照亮夜空。
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拿出來一看,是賀東言發來一條語音微信,她一點開,卻聽到了耀靈的聲音,“媽媽,新年快樂!麼麼~”
小孩子的聲音又柔又嗲,韓念幾乎可以想像到他嘟著小嘴的可愛樣子,那粉糯糯的臉蛋蹭在她臉上時,又軟又香。她的所有堅qiáng瞬間崩塌,弓著身子最後慢慢蹲下,在路邊啞聲痛哭。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哭得這麼丑過了……
從平海路走到中山路,距離不算太遠,也不算太近,計程車起步價的距離,韓念斷斷續續走了近一個小時。
公寓大樓幾乎家家都亮著燈,還沒有人在這個時間休息,可韓念卻困得只想睡覺。十七層的房子在她去唐家後就退了,本來就是一個幌子,她帶著孩子一直是住在十六層的。只是她這樣小心藏著耀靈卻還是被他發現了。
韓念不知道是該怪老天,還是怪賀東言,亦或只是說是命運。
孩子年紀太小,離不開她和賀東言,沒法丟在國外。可她又實在不願意讓耀靈扯進她和唐亦天之間。他們之間,黑暗又骯髒的那一面,不應該被孩子看見。
摸出鑰匙打開家門,韓念胡亂地甩掉腳上的高跟鞋,推開耀靈的房門,一頭栽到了溫暖的小chuáng上,被褥上還有牛奶的味道,香香甜甜,她一邊聞一邊笑,很快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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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郊監獄距離J市的中心有三十七公里。韓念打車去的時候,一路的景色都是陌生的,她還從沒來過這裡。
韓念坐在會見室堅硬的座椅上,沒等多久,韓復周就出來了。他穿著有些泛白的灰藍色囚服,三年多的牢獄生活並沒有讓他頹廢沮喪,他依舊有著gān淨挺拔的書卷氣。只是鬢角花白,畢竟他今年已過花甲。
三年多的日子對韓念來說很漫長,她一直沒有機會來看父親,大多數時候是韓復周通過律師捎話讓她不要來。但對韓復周來說,三年多的日子只是他漫長無期徒刑中很短暫的一段歲月。他必須讓自己保持良好的心態,否則他還沒有輸給命運,就輸給了時光。
他拿起話筒,韓念也跟著拿起來,冰涼的聽筒貼上耳朵,話語就顯得格外的溫暖了。
他叫她,“思思啊……”
思思是她的rǔ名,只有父母這麼叫她,甚至連唐亦天都沒有這麼叫過。他曾經調侃地說,“思思?韓念?那當初直接起名叫韓思念不就好了?”
母親范心竹叫得次數也不多,幾乎都是韓復周這麼叫她,久而久之,這個稱呼就成了他們父女之間獨有的了。
他叫她“思思同學”,她叫他“復周同志”。雖然父親公務繁忙,陪她的時間並不多,可在韓念的印象里,所有關於父親的記憶都是溫暖的。他既嚴苛又慈祥,那樣低調的一個人,也只有在她辦婚禮的時候才那樣高調地說過——“我韓復周的女兒,要嫁得比誰都風光!”
韓念沒法相信這個社會對她父親的判定,也沒法接受唐亦天對她父親的指控。即使她對愛qíng堅貞不渝,韓復周也是她的父親,生她養她愛她護她的父親!
“爸……”她揚起嘴角,韓復周喜歡看她笑,所以她笑了,韓復周也笑了。
“你一個人還好嗎?”他問道,“身體都恢復了嗎?”
“恩,都好。”韓念點頭,“您呢?上次托張律師給您買的冬衣還合身嗎?”
“合身的。”韓復周說,“還很暖和。對了,賀東言最近怎麼樣?還是他一直照顧你嗎?”
“恩。”韓念點頭,“他對我很好。”
“他是個好人。”隔著玻璃和鐵欄,韓復周眼底有些小小的波瀾,韓念看不清也看不透。
她遲疑了一下,又問了一次三年多前問過的問題,“爸,那件事真的與您無關嗎?”
“思思,爸爸絕不會騙你。”韓復周並沒有因為女兒的不信任而生氣,他柔和的眉目里充滿了慈愛,韓念抿嘴笑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