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奶奶悲喜交加,連夜收拾了行囊,帶著阿寶啟程去了上海。
慌亂中,阿寶給小四留下一封信,寫明自己將要去上海的住址,盼他來信,兩人再商議接下來的事。
起初,兩人還保持著一月三封信的往來。阿寶道自己在林府生活得不算差,林老爺很是喜歡她,盼他來上海找她。後來,自滬而來的音訊漸漸少下去。
半年之後,阿寶寄來一封信,僅短短數句話:
“在滬已有婚配,父母之命,我心亦屬。
如斯良緣,望君成全。
林念敬上。”
其後,張小四辭別師傅,離開東坪,啟程去上海找阿寶。
啟程前,師傅勸他,一個男人,尋上門去,心懷怨懟,像什麼樣子。你到底求什麼一個結果?倘若阿寶真的覓得良緣,你真愛她便應該放手。
行至嘉興,他停了腳步。
北邊的隊伍剛撤兵退到嘉興,又是一場敗仗。
許多人退到了西南去,可西南之後,憑中國之大,卻退無可退。擔架從街上抬過,一路都是淋漓鮮血。連連戰敗,士兵頹靡,連咿呀喊痛之力都沒有了。
徵兵的告示上寫著,東北告急,國事危迫,中華大地五千年所未見之飄搖。
人人皆道此一戰或有亡國滅種的可能。
張小四卻對阿寶釋懷了,沒有國,何談家;沒有愛國之心,何來小情小愛。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師傅說的對,真愛她便應該放手。
張小四懷著必死之心參了軍。
其後便如人所知道的那樣。他加入中央軍,遇見杜田飛、何仲洋等人後改了名,一路平步青雲。
張是他隨師傅的姓氏,程才是他的本姓。
征是大哥杜田飛為他取的名,乃有“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的殷切期盼。
八年來,他出生入死,槍林彈雨,咬緊牙關,盡力忘掉林念。
幾乎——幾乎就要成功了。
那晚她款款登台,穿著高跟鞋,斜襟紅底的絲絨旗袍上繡著大朵孔雀藍的花紋。
旗袍像長在她身上的第二層肌膚,尤其在渾圓的屁股周圍緊繃,她以他從未見過的嫵媚而熟稔的姿態博取台下男人的歡心。
這種樣子,和他曾經有過的那些風塵女子有異曲同工的性質。
他聽見自己心房某處有類似於玻璃破碎的聲響,伴著她纏綿悱惻的嬌饒嗓音響起。這嗓音使他從失神到震驚,到憤怒,再到陶醉,最終達到快樂。
他痛恨林念這麼作踐糟蹋自己。
但他更痛恨自己,痛恨自己在那一瞬竟然覺得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