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屋子裡瀰漫著窒息的煙味,程征一夜不知道抽了多少煙,腳邊是長長短短的菸蒂。這麼冷的天裡,他還穿著昨日回家時的西褲,上身只是穿了一件豆青色襯衫和薄薄的毛衣。看眼下的青黑,顯然是一夜沒睡。
他見林念站在自己身邊,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只是抬頭看她。他周身如同漫了好大一層霧,山雨欲來的樣子。
林念見他這樣,便知道情況有變。
她抱來一件大衣,給他披上,輕聲問道:“怎麼了?”
他眼睛的湖水裡有一層沉底的哀意,轉瞬而逝,失落在他營造的森嚴冷峻的表情後面。
他最終只是言簡意賅地說出了結果:“不去重慶了。”
“是不是那邊知道我們的事而為難你了?”
程征否認:“是,也不是。”
林念心中一沉,還未說什麼,但見眼前的人緩緩站起身來。
他越發瘦了,瘦到臉上的稜角鋒利得發冷。他淡淡道:“收拾行李,今晚我們回海倫路的官邸住。明日一早,我要去拜訪蘇錫文市長。”
林念沒說話,不動聲色地看著他。
蘇錫文是如今日本扶植下的偽上海市政府市長,十足十的大漢奸。此時去拜訪他,程征自然不會是蠢到要自投羅網,而是向蘇錫文和其背後的日本人示好。
他神色雖然平靜自若,但餘光忍不住打量她。
林念顯然知道他此舉意味著什麼,一雙大眼睛慢慢盈出不敢置信的目光。
程征道:“因為我拒不服從命令而來了上海,重慶褫奪了我的兵權,已經放棄我了。我走投無路,是汪先生相信我,願意讓我追隨他繼續革命。我又豈有知恩不圖報之理?這次前去拜會蘇市長,只不過是做一次汪先生的前哨而已。”
他緩緩說出了重慶交代的理由。
他知道很生硬,但是這將是一番馬上要對所有人宣布的“聲明”,他必須要說。
果然,林念聽完,久久不語。她那麼聰明,已經明白了。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垂下頭,背過去,兩肩微微顫抖,低低抽噎像鋒利的紙割過他的心臟。傷口淺淺,但極痛,且永遠無法癒合。
程征忍不住,他在背後握住她薄瘦的雙肩。
她也瘦了,這段時間和他在一起吃了那麼多苦。林念身上有一種清幽的香氣,說不上來像什麼花草,回迴環環地繞在他鼻尖,這令她更像一支被人攀折在手中的流離柳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