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格來說,林念只是翻閱,不算是偷看。
她走進他的書房,這書房無處不透露著主人的性格,乾淨,齊整,嚴謹,像一個軍人。她一眼就看見程征的檔案放在書架上,和一堆公開情報一起,光明坦蕩地像是在邀請人去看。
檔案很簡單,性別籍貫年歲經歷。
只是林念注意到其中一句話,“民國十八年十一月投考中央軍第十五師”。
林念記得分明,過了一個新年了,那麼應當是九年。
九年前,民國十七年,她十六歲的生日,他們分開。半年後,他離開東坪去找她。
可他一年後才加入中央軍。中間的一年去哪了,他從未提起。
同樣的,那日王世安說程征曾在日本留學,還有日本好友云云,這也是程征從未向她提及的內容。
林念想,一切都說明不了什麼。這些都是公開信息。
她能查到,那麼何仲洋也能查到,毛人鳳也能查到,戴笠也能查到。他們依然相信程征,並將他送來了日偽。
公開 信息。
這四個字在她腦海閃現的那一刻,迷霧慢慢圍攏上來。從那之後,她尋找佛頭之路就開始充滿了盲目無邊的恐懼。
她心中那種從一開始就努力克制的困惑迸射出來:為什麼身為副站長的獨輪給她的全部是公開信息?他的情報的確可以鎖定範圍,但絕無可能就此找到佛頭。這一點,難道獨輪本人不曾意識到麼?
獨輪告訴她的信息,何仲洋能查到,毛人鳳能查到,戴笠也能查到。——換句話說,這不是黨內情報。
一個疑問一旦產生,便勾連出了無數疑問。
佛頭此類的高級特工,需要長期潛伏,常年不啟用,一旦啟用,即可扭轉乾坤。但現在國共合作,局勢暫且穩定,為什麼要在黨內找出佛頭?
潛伏人大多是單線聯繫,一旦聯繫人消失,潛伏人大多進入冬眠期,不主動向上級聯繫。佛頭和組織失聯,唯一的可能就是他的聯繫人出事了。那麼佛頭的聯繫人是誰,失聯多久,這個信息應該是找到佛頭最直接的源頭,獨輪卻沒有告訴她。
然而憑著對組織同志的深信不疑和保密的原則要求,林念沒有讓小虎幫她轉達質疑。
她在觀望。
程征很謹慎,林念和他生活了幾個月,從未發現異常。
她相信,如果他不想,她永遠也不能發現他的秘密。
直到那晚,程公館陽台上他們一起抽菸,他欲言又止,這是他在她面前最接近脆弱的時候。他說,阿寶,我是一顆過河之卒,孤軍深入,無路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