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程征沒有回來,林念枕著滿城的槍聲和硝煙,徹夜未眠。今早影佐帶人來,皮靴踢踏,那麼大的動靜,她站在窗簾後面早就看得清清楚楚。
影佐叫她開門,她說自己在換衣服,其實只是在床上坐著。她知道這時候如果立刻開門反而會引起對方的警覺和懷疑。
林念見信就知道有問題。首先程征從不叫她大名,如“念”或者“念念”,也從不自稱“征”,情侶之間的暱稱很固定,若是突然之間換了,必有原因;其次她對醫術一竅不通,可程征在信中卻強調她“頗通醫術”,這是給了她一個理由,必須由她一屆女流親自來送那份信的理由。
而影佐在路上一直套她的話,她要是全程沉默,則更讓人起疑。她的一舉一動若是出了差錯,那麼程征的處境就會更加危險。
裝十三點是林念的拿手好戲,從前在交際場便屢試不爽的手段。今天影佐果然放鬆了警惕,甚至還無意中對她說了若松茂平幾個日方官員在情人家與別人交易的事。
可她到現在還琢磨不透,那封信有什麼特別的呢?肖龍要殺程征,這不是沒有可能,可是炸彈為什麼會提前這麼久爆炸呢?
這些謎團,只得等程征回來後再問他了。
杜太太見林念走神,只覺得眼前的年輕女子坐定之後神情眼色全然變了,不復巧笑倩兮的模樣,看人的目光冷冽、雪亮,像刀子,和剛才那個站台上嫵媚而市儈的女子判若兩人。
杜太太便叫了一聲“妹子”,問林念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倒點熱水給她喝?
林念搖了搖頭,只道早上起得太早,緩一會就好了。杜太太爽朗道:“妹子,你剛才也算是替老九給我解圍了,大姐在這裡謝謝你了啊。”
杜太太竟不是林念想像中的嬌氣華貴婦人,她行動中透著一股西南女子的爽快質樸。
她雖然打扮得十分入時,但這種時髦就像是節日時過度包裝的禮盒,隆重得尷尬;尤其是她身著華服,臉上卻未施脂粉,大笑起來眼角已經有了細細的皺紋,看起來像是衣服穿人,而不是人穿衣服。
林念微笑,答道:“杜太太,您客氣了。”
杜太太“唉”了一聲,操著不輕不重的西南口音擺手道:“我們那邊不作興啥子夫人啊太太的,以前跟著老杜在軍營還有人叫我‘隨軍夫人’,那倒是個好聽的名頭頭。老杜現在不打仗咯,我也不當夫人咯。我姓王,在娘家的名字是宛華,你叫我宛華姐就可以。”
林念也少不得自我介紹一番,然後她忽然想到程征說杜太太在搜捕中受驚了,便問道:“剛才聽說您受驚了,現在還好嗎?下了車請醫生去家裡瞧瞧。”
“我啷個會有事哦!只是瞧不得那些個兵哥子裝模作樣,還搜查我,我天麻麻亮的時候就坐到火車上,坐了一天一夜,還叫他們來搜我?不詐一下子那幫鬼子不得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