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的留聲機正唱道周璇的歌。
細細的嗓子,咿咿呀呀的音樂聲,像一根細而堅韌的尼龍線,柔弱,頑強,多愁善感。
秦燕蓀聽愣了一般,半天不說話。
林念當時打趣道:“你這樣的性格,總不像是愛聽周璇的人。這唱歌的人像是黛玉,而你當是湘雲才對。”
林念只是玩笑,秦燕蓀原本一向明快爽利,玩笑接得也快。但那時燕蓀並沒有接話,過了許久,才強打起精神似地說:“林念,有時候我覺得這屋子裡寂靜極了,總要放點聲響,心裡才不至於那麼慌。”
林念問秦燕蓀為什麼心慌,燕蓀正準備講話,電話鈴忽然叮鈴鈴響起來。燕蓀跑去接電話。
電話就擺在留聲機的旁邊,想是燕蓀太著急,電話聽到一半,身子半軟下去,一個趔趄碰翻了留聲機。
那尼龍一般細韌的歌聲哐當掉在地上,似是被利刃鍘斷,戛然而止。
燕蓀接完電話,見林念急忙過來,臉上滿是關切。林念問她怎麼樣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燕蓀低著頭,不說話。
過了會,她抬起頭來,照舊是一雙笑眼,只道沒事,剛才一下子站起來急,花了眼,現在好多了。
林念見她既然不願意說,也不便再追問,只回家去了。
現在突然講到秦燕蓀了,林念這才講出此事。
程征的笑容放下來,他顯然是知情的。他緩緩道:“她從前的未婚夫石孟同是我的副官,我離去後他便轉入了第三十集團軍。第三十集團軍雖然克復了修水,但死傷者甚眾,回營後清點剩餘的人數,石孟同並不在其列……他,殉國了,燕蓀那天聽到的電話是我給她打的。”
林念腦子裡模模糊糊地對石孟同這個人有印象。她當年被程征從和平飯店帶回來,關進地牢時,程征常來看她,有時身後還跟著個男子,想必就是石孟同。
林念道:“那燕蓀這幾日與我們失去了聯絡,她是……”
“她去修水了。”
石孟同上戰場前留下了遺書,就縫在軍裝的裡面。等軍隊的喪亡整肅清點完畢後,他的遺書才被人發現。
石孟同無父無母,無親無故,此生唯一的摯愛就是秦燕蓀,這封遺書自然是留給秦燕蓀的。
國軍方面通過褚壽華找到了秦燕蓀,希望她作為石孟同的親人前去領取他的遺物和遺書。若她不去,這些東西無人領取,只能被當做廢物處理掉了。
不管秦燕蓀自己是怎麼想的,她還是按照紀律請示了上級。她明白規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