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趕忙披上晨袍,疾步走到窗口拉開窗簾,向樓下望。
外面下一夜的雪,大地白茫茫一片,目之所及是青黑色的樹,結冰的小池塘,像單薄的剪影。
雪停了,鉛灰色的密雲陰陰地低壓下來,正午時分的光景看起來和傍晚一般晦暗。儘管沒有陽光,但明亮的天光反射在慘白的雪地上,很刺眼。
程征剛剛離開,雪地上留下了紛亂而凌厲的車轍。
林念盯著那些車轍,刺眼的光竟逼出眼淚來,她本來想和他早起道別,竟錯過了。
她不知道,這種清淺的遺憾像天空中卷積的層雲,正在蓄力發酵,醞釀成為她接下來近十年的人生中刻骨銘心之痛。
程征走後的那晚,林念還未入睡,便聽到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只聽程公館的下人在門外急促地說:“太太!太太!日本憲兵隊突然開著吉普車強闖公館的大門,說是有事來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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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司菲爾路76號處於公共租界外,是日本人占據的一處場所,但又緊挨著租界。而租界這一帶由義大利軍警負責衛戍。由於義大利和日本的特殊法西斯同盟關係,義大利軍警自然特別關照76號。
因此此處既出入租界便捷,又受日本憲兵隊與義大利軍警的雙重防衛,可稱得上是漢奸的堡壘。
自丁、李、吳等人接手了76號,此處原來的西洋式大門換成了中式牌樓,牌樓正中鐫刻著“天下為公”四個大字,像模像樣地掩蓋住日本狗腿子的尾巴,將自己標榜成國民黨的一派。
大門內兩側有兩座高聳的水泥碉堡,在“天下為公”的兩邊開了槍眼,架設了兩挺輕機槍,正對著門前的馬路。水泥圍牆上,加設了電網。
門內的東邊,一排平房,其中就有吳世寶的辦公室和審訊室。
在院子的正中,是76號的主樓,叫做“高洋房”。向內深入,就是各個處室。
這一切都是林念在憲兵的吉普車上看到的。介於程征的身份和林念與他的關係,進來抓捕的憲兵並沒有給她蒙上頭套或帶上眼罩,是以來的一路上她才能暗中留心觀察。
高洋房的一樓有會客室、交際室,會客室有沙發,茶几上擺著菸酒糖茶等,都是用來拉攏利誘被抓進76號的重要人物。
此刻林念就坐在會客室中。她頭髮蓬鬆地挽起來,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夾襖。此刻她用略帶驚惶的眼神掃了掃四周的環境,旋即又低下頭去。頭髮綰得很鬆,掉了幾縷下來,正好遮住她的神情。
在她低下頭去的一瞬間,眼神變得冷靜而警惕。
半小時前。
在憲兵還沒有進綺樓的時候,她聽到下人的警報,立刻坐起來套上衣服跑到隔壁的電話室給特別行動處撥電話,道是請轉接程征。
那邊的人聽出林念的聲音,道程征正在去往浙江衢州的路上,要到了衢州才能回您的電話。
衢州是江西、浙江兩省交界處,程征去那裡自然不是為了清鄉,而是為了暗中找秦燕蓀的下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