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宿舍,一股洗衣粉的味道,何年用手电照着,找到灯绳,抬手一拉,屋里有了光。灯是一根电线吊着的灯泡,不稳,摇摇晃晃,光线明明灭灭,也跟着晃。
秀妹爱干净,几平米的宿舍被她收拾得很整洁。单人床上,整套的粉色格子四件套,书桌上摆了几本书,大多都是小说。一个简易衣柜,里面还放了个带锁的小木箱,平日她用来放些值钱的东西。
何年从书桌底下拉出个折叠凳,坐着等。
等秀妹的消息,也等夜再浓烈一些。
目光在屋子里打转,落在镜子上,里面是一张黢黑粗糙的脸,毫无表情。尽管眼下她心绪波澜,但掩藏情绪,甚至掩藏微表情,是她很擅长的事。时间久了,在外人眼里,她仿佛真的失去了喜怒哀乐,活得像个假人。
屋里的东西很少,来来回回看几遍,也花不了多少时间,最终,她的目光落在小桌上的一个玻璃瓶里。瓶子里的东西她不陌生,蝉蜕,也就是夏蝉的壳,装了大半瓶。
秀妹有收集蝉蜕的习惯,如今的何年也赞同,蝉蜕是个好东西,能治病。晌午来送饭时,秀妹还说送她一些拿回去给芳婶子煎水喝。何年拿起玻璃瓶,放在灯下,凑近了看,挨个数着,打发时间,突然,目光一滞,仿若被冻结。
玻璃瓶最底下的一个蝉蜕里,有个黑色浅影,像藏着东西。
第40章【哑蝉】40:鬼祟
再次出现在青山镇医院的范旭东,手里多了两袋奶茶,他习惯性四下瞥了瞥,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
走廊里多了些人,不像病人,也不像家属,鬼鬼祟祟。想起何年的话,他心里拉响警报,面色却装作如常。给陈宇发了个短信,让她带几个人,悄悄地往青山赶,别闹出太大动静。
把手机揣进兜里,先去找了趟程晓霞的值班医生:“我是206房3床病人程晓霞的家属,她的伤势怎么样了?”
医生看了眼范旭东,翻了翻面前的病历单:“哦,她啊!伤得不轻,而且伤口,口,口子很深。缝,缝针之后打了破,伤风,建议留院观察一晚上,避免感染。住院费,跟你们一起来的那……那个女的已经交了。”
范旭东用余光扫了眼顶上的摄像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松弛,眼神有意无意地扫过医生的眼睛。医生的目光有一丝慌乱,似在躲闪,又像是掩饰,说话时,语气不自然,断句突兀,像拙劣的演员在背台词。
不露声色,范旭东点头,表示认可这个安排。接着,他又试探了几句,打听医生的下班时间。医生支支吾吾,说自己是夜班,一大早就下班。
范旭东了然:“那,大夫,辛苦您了,对了,医院附近有干净的旅馆或者酒店吗?我想去开个房间,这两天休息不好,得找地方睡一觉。”
医生好似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脸瞬间舒展。他给范旭东推荐了几个地方,范旭东认真记下,表达了感谢。
范旭东刚离开办公室,医生就拿出手机,颤颤巍巍一通按,发了条消息出去。
范旭东晃着手里的奶茶袋子,哼着曲儿,其实心里也在盘算。这些年,大大小小,他见过不少伤口,程晓霞脸上的伤虽看着骇人,但还没有到非住院不可的地步,所以,是有人想让他们今晚留在青山。
看来,暗处的人已经沉不住气了。
唇角勾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范旭东推开病房的门,晃了晃手里的奶茶:“给你们带的。”
“你干嘛去了?”冯白芷待在病房,她有很多问题想问程晓霞,但她伤口刚缝针,身子很虚,不管问什么,都只会直愣愣地看着她,逼得冯白芷快要发狂。
“抽根烟,透口气,在附近溜达了一会。”
冯白芷接过范旭东手里的奶茶,把两杯都搂在怀里,说:“不是我馋,医生说了,她得养伤,不能喝甜腻的。”说着,抽出吸管,插好,啜了两口,往范旭东手上看,疑惑地问,“就这,没别的了?”
“没了?”
“不是吧,你不会连饭都舍不得请我吃一口吧?”
范旭东冲着程晓霞抬了抬下巴:“她伤在脸上,不至于不能动,你把人带上,咱一起出去吃个饭。”
程晓霞脸上的麻药劲过了,很疼,但病房里不仅有冯白芷,还塞满了她对过往的愧疚与自省,罪有应得的人没有资格示弱,更没资格喊疼。伤口被线缝住,被纱布挡着,但愈加强烈的痛感让她逐渐失重,失去知觉。
她强压住痛感,不让它们化作声响,哼都没哼一声,只一个劲地咬嘴唇,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唇,被咬得发青,发紫,还破了皮。
听到范旭东的话,程晓霞本能地摇头,意思是自己不饿。
“饿不饿的,都得吃饭。”
范旭东给了冯白芷一个眼神,她心下了然,知晓他有计划,快速地啜完了一杯奶茶,故意对程晓霞说了几句风凉话,把她从病床上拽了起来。门口戴眼镜的当地民警听到动静,探头问要不要帮忙,或者帮他们买点吃的。
“没事,你们下班吧,今天辛苦了!她是病人又不是犯人,还不能走两步了。”范旭东说完,哼笑了两声,冲冯白芷继续道,“我查了查,镇子上有条北街,那块有家海鲜砂锅粥火锅,很不错,鱼都是现捞现杀的,晚上咱吃点热乎的。对了,开一辆车过去就行,开你的车。”
眼镜跟范旭东聊了几句,说了秀妹在派出所的情况,问:“你啥时候去会会她。”
“人是铁饭是钢,她也跑不了,等我吃完饭再说。”
“要吃火锅?”看范旭东一副吊儿郎当的消极样子,眼镜的语调里带着拐,潜台词是,太耽误事了。他看了眼程晓霞,“还有,她带着伤,不能吃海鲜吧。”
“又不是只有海鲜,她吃别的。至于那个秀妹,人先晾着,让她自己反省,不差这一时半会。”范旭东掏了根烟给眼镜,“今儿就不请你们吃饭了,等忙完了,一定补上。”
“都是工作,你才辛苦。”眼镜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瞅着对方一副不吃那口火锅就不罢休的馋样,闭了嘴,不再多话,跟着他们一起离开医院。
冯白芷的车和范旭东的车都在医院门口的路边停着,冯白芷开了车门,范旭东窜上驾驶位,让她们往后坐。
“没开过好车啊!”冯白芷拽着程晓霞在后座坐好,拍了拍范旭东的肩,打趣道:“过过瘾就行,注意安全。”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车内后视镜里照出范旭东的目光,骤然变冷。
察觉到一丝紧张的氛围,冯白芷把背往后靠了靠,闭了嘴。
范旭东先把车开到医院附近的一家还算高档的宾馆门前,挥手,指挥冯白芷下去开间房,还提醒她要发票。冯白芷没多话,下车,去了宾馆,订了间大床房。他俩肯定不能同时睡,得有一个人跟着程晓霞。
冯白芷返回的时候,看范旭东开着车窗抽烟,就把房卡从车窗甩进去。
范旭东下意识伸手接住,把房卡放在中央扶手盒里,等冯白芷上车,坐好,他扔了烟头,继续开。开到加油站,停到97#油箱前,对车窗外的小哥说加200块钱的油,并赶在冯白芷摸出钱包之前,递出去两张毛爷爷。
加好油,车驶出加油站,往北街方向开。
冯白芷瞥了眼旁边坐得根块木头似的程晓霞,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地问:“范队,我们真去吃砂锅粥火锅啊,一锅粥里煮火锅,那玩意能好吃吗?”
“我查了,新店开业,全店五折,生意很火爆,还要等位。”范旭东上下嘴唇嚅动,声音很轻,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唇,似乎真的很馋那一口。
但他的目光,落在后视镜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