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护士见了都悄悄舒一口气:“这样已经很省心了,隔壁病房的病人上次闹起来拔了管子就说他儿子把他关在病房是故意要害死他。”
“待会让人送顶假发过来,你配合一下。”
没人发现,云枳身形僵滞了下,垂落的一双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想起若干年前,邱淑英弃她而去,放任她自生自灭的某个清晨。
在一场混乱过后,她含着泪、颤抖着笨拙地给自己扎歪辫子,强装无事发生的那个清晨。
邱淑英的要求,几乎成为激活无数被她遗忘或被压抑的痛苦的开关。
像是有把锈迹斑斑的钝刀子插进云枳的心口,她一言未发,麻木地照做。
动作太机械僵硬,大概是假发发包扯到邱淑英的头皮,她像个病态又任性的孩子,撒着娇埋怨一声,“你弄疼我了!”
云枳抿紧唇,强压着心绪才让她没有当场爆发出来。
本能的巨大抗拒甚至让她隐隐产生反胃感,那天过后,她撑在洗手池前干呕很久。
可偏偏这么荒诞的场景,竟然留存了她和邱淑英的最后一次互动。
这之后,邱淑英状况越来越糟,全靠输蛋白才勉强维持基本生命体征。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清醒的时候,也都是一个人自言自语,没人听得懂她在说些什么。
正月初七那天,连续一周的阴霾散去,全海城放晴。
靠近病床的那面落地窗外山景明亮,起伏的山峦之上偶有几片云层飘过,晴空邈远,不禁给人春天快到了的错觉。
输完液,邱淑英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看看窗外,又看看天花板。
漫漶的阳光将她的面容拢出一种别样的平静,她的视线没有焦点,似乎灵魂已经远走了。
她气息孱弱,但口齿意外地很清晰,一开始不知道是在对谁说,“我斩断你的姓氏,让你不随父姓也不随母姓,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云枳……我的女儿,希望你能像云一样活得自由自在,不要像妈妈一样受尽磨难、在世俗凡尘中打滚,又能像枳实一样,别被我带给你的苦日子压垮,活出你自己的生命。”
“囡囡,妈妈要走了。”
“原谅我。”
被遗忘在窗台一束花朵已然枯萎。
病房里,四下都很静,只有微尘舞动,以及心电监护仪那声单调、持续、逐渐拉长的“嘀——”。
云枳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向病床上的人。
不久前的话音还在她脑海里回响,她忘记这个时候需要按铃,只觉得早已习惯的消毒水味此刻竟然混合着令人无法忍受的冰冷。
她知道,有什么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此刻永远失去了。
邱淑英的丧事是何姗姗一手操持的。
葬礼按照邱淑英的遗愿,一切从简,办得很低调,记者也提前筛选过,只留了过去和泰阳交好的几家媒体。
何简到底心中有愧,即便和邱淑英已经不是法律上的夫妻关系,但还是保留了一点情面,以丈夫的身份送了她最后一程。
下葬那天,天边飘起了毛毛雨。
到场吊唁的人不少,但大多只是出现在告别厅,在镜头面前走个过场,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精准计算过的亲疏距离,带来的巨型花篮花圈几乎把铺着白玫瑰和常青藤的棺椁淹没。
只有个别和邱淑英生前交好的,才会移步到她的墓碑前多作停留。
何姗姗等了很久,等到所有人走光、记者也扛着相机离开,云枳终于姗姗而至。
她帽檐压得极低,身上穿着最不起眼的深色衣服,表情平淡又疏离,在不知情的人看,只会觉得她是一个不被邀请也不愿靠近的闯入者。
何姗姗松了一口气,自觉往远离墓园的方向走,给云枳单独空间。
墓碑前最后被放上的花,是一束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白菊。
云枳盯着墓碑上的遗像出神很久。
大概是见惯了邱淑英在病床上的形容枯槁,再看照片里笑靥如花的一张脸,她竟然觉得恍惚。
“他们刚才都叫你何夫人,墓碑上,你也成了‘邱英’。”
云枳和照片里的人对视,好像只有这种得不到任何回应的时候,有些话才能说得出口,“你汲汲营营一辈子,到死却连自己真正的姓名都不被记得,这就是你想要的?”
她蹲下身体,掸了掸墓碑前散落的花瓣,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一双手又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云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倏然冷笑起来:“那天你让我给你扎辫子,我真的感觉是命运在嘲弄我。”
“扎辫子?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在我最需要你为我扎辫子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是,你在享受荣华富贵,把你的亲生女儿当垃圾一样丢在福利院自生自灭。你告诉我他们会收留我,可你真的知道那里是什么样的地方吗?”
雨不知不觉大了些。
飘摇的风雨可以冲刷出所有被深埋的秘密,也遮盖了逐渐走近的脚步声。
云枳停顿了下,深呼吸一口,浑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你知道吗?有个畜生,想碰我。”
眼眶被雨水模糊,她仿佛又回忆起那个同样下着雨、透着灰暗的早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