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冷了。萧肃闭上眼睛,慢慢沉入睡眠,那晚的梦境中再没有抑郁沉闷,只漂浮着无数欢快的字符,还有胖胖的猫爪印。
次日,警方公布了方卉泽和阿虎失踪的消息,芊乡非法越境案算是告一段落。当天下午,方卉泽公司的律师联系靖川市局,申请见王桂玉。
方卉泽确实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人,早在大荒投放中国市场之前就制定了周密的法务条款,一旦他死亡或失踪,他名下所有资产都按预先签署的协议分配,包括公司、私人物业等等。
其中有一个特殊的条款,却是关于王桂玉的。原来当年她从美国继承大笔遗产的时候,有一个附加条件,方卉泽作为她那位富豪亲属的特别委托人,有权在特殊情况之下收回所有赠与。
特殊情况包括死亡、身患绝症、失踪,以及生命受到严重威胁等等。
所以当方卉泽的律师带着可以剥夺她一切的法律文件找上门的时候,王桂玉才知道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无暇和珑州巧颜即将灰飞烟灭,一旦归还当初继承的巨额遗产,这两家公司都将瞬间破产。
从现在开始,她恐怕连自己的律师费都付不起了,后半辈子更将背负巨额债务。
如果她还有后半辈子的话。
方卉泽给她一毛钱的后路都没有留。当天晚上荣锐加班到深夜才回来,将白天的情况一一告诉萧肃,他恐怕老早就计划要把自己这个亲妈送上黄泉路,从六年前春节回国再次相遇开始,他就替她预定了灰飞烟灭的那一天。
萧肃刚做完课件,合上电脑,道:所以,他从没想过认这个亲妈,他一直以来就在利用她,并准备甩了她,灭了她
其实他们母子俩非常像,你不觉得吗?荣锐道,一样地极端,一样地心狠手辣,一样地六亲不认。基因真是个奇异的东西,虽然方卉泽从小被你家收养,养尊处优,接受最好的教育,但遇到重大事件的时候,他的选择却和王桂玉如出一辙。对于杀父之仇,对于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他的思维逻辑始终和亲生母亲一样,执着、决断、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无视一切法律与道德。
萧肃揉了揉鼻梁,摇头:我不知道,曾经我以为自己非常了解他,现在才知道其实即使现在,我仍然无法想象他的全貌,他到底在想什么,到底想怎么样。
顿了下,又问:那王桂玉呢?她是不是知道方卉泽出事了?
她疯了,下午已经送精神病院,医生说情况不乐观。荣锐淡淡说,不过让她崩溃的不是方卉泽的失踪或者死亡,而是那份文件。她早就料到方卉泽会因为自己向警方提供的消息被捕,甚至被击杀,但她没料到方卉泽早就留了先手,临死还要对她赶尽杀绝。
冷笑了一下,又道:这对母子之间的关系实在是诡异到了极点,方卉泽固然是想弄死王桂玉,王桂玉也未必就想放过方卉泽,他们就像一块镜子的里外两面,都很清楚对方是个什么东西,每天提防着,厌恶着,仇恨着可是他们偏偏又都渴望亲情,渴望对方的认同,渴望正常人的感情真是笑话。
悲剧吧。萧肃说,这样的性格,这样的境遇,注定他们只要碰在一起,就是悲剧。
沉默,顿了片刻,荣锐道:对了,方卉泽的律师要求见你,说是有一些东西必须当面交给你。
萧肃诧异:什么东西?
对方不肯透露,说是私人物品。荣锐道,我想无论如何还是看一下吧,你说呢?
萧肃点点头:你帮我跟他定时间吧,明天上午十点钟下课,我过去市局见他。
我到时候去接你。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萧肃在市局见到了方卉泽的律师,出人意料的,和他同来的还有一个人文森。
这么久了,萧肃还是第一次见到文森真人,他比照片上更年轻些,甚至有些稚嫩,也许是因为穿着休闲装的缘故,几乎像是荣锐的同龄人。
第一眼看见他,萧肃恍惚间有种照镜子的错觉,因为文森的五官和他至少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精致一些,线条也更柔和一些。
不过再看第二眼的时候,这种感觉便减弱了,萧肃虽然瘦,但并没有过度荏弱的感觉,眉眼锋利,骨骼方正,整个人显得清癯英挺。文森却是偏阴柔的长相,蓄着长发,掩盖了颧骨下颌本就不甚明显的棱角,有一种雌雄莫辩的中性美。
四人在市局一间小会客室里见面,律师寒暄了两句,萧肃还没开口,文森便抬手制止了他。
他留给你一样东西,让我有机会转交给你。文森垂着眼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竖起来给萧肃看,他本来是想亲手给你的,但中途因为有些配件厂家已经不生产了,需要从匠人那里定制,所以耽搁了一段时间。
萧肃问:是什么?
他有些茫然,将纸笔递过来,荣锐挡住了,以手语重复了一遍萧肃的问题,他才恍然明白,写道:他还说你一定会记得的,看来你是忘了。
萧肃不明所以,文森从兜里掏出一个黑丝绒盒子,放在桌上。萧肃忽然猜到了什么,打开盒子,果然,里面是那块Titoni的机械表。
那是方卉泽小时候送给他的,这些年他原本一直戴着,直到今年元旦制皂厂那场火灾,他救火的时候不小心磕破了表盖,才摘下来收了起来。
记得后来确实是方卉泽把它拿走了,萧肃几乎忘了这件事,没想到他竟然送回原厂去修,还专门定制了手工零件。
这块表这么多年一直陪着他,盖着他手腕上那道伤疤,盖着他少年时最绝望无助的记忆,他以为自己会一直戴着它的,却原来不知不觉间早已摘掉了,忘得一干二净。
交给你了,物归原主。文森在纸上写。
萧肃看着那块表,很久才收起来,道:谢谢。
文森摇了摇头,起身要走,萧肃忽然问道:他在哪儿?
荣锐以手语重复,文森嘴角忽然一勾,像是笑了一下,垂眸写道:死了吧,大概。
萧肃直视着他,再次问:他在哪儿?
文森不用手语提示便懂了,敛起笑意,写:你在乎吗?
萧肃不答,文森注视着他,漆黑的瞳仁里映出他与自己肖似的面孔,良久嘴唇嚅动了一下,却没有再写什么,转身给律师打了个手势,走了。
第114章 S3
新换的表盖光洁无暇, 一粒细小的蓝钻镶嵌在12点刻度, 闪耀着幽幽的光辉。
萧肃还记得自己刚刚收到这块表的情形, 那天是他的生日, 方卉泽亲手将它戴到他的手腕上, 说:妈的,这么贵的表老子自己都舍不得戴,你小子以后可要长命百岁,好好孝顺你舅舅我!
那时候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们之间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修好了?不试试?荣锐健身回来,汗涔涔地,随意瞥了他一眼便去浴室洗澡了,语气冷冰冰酸溜溜的。
萧肃将表放下, 去衣帽间给他拿内衣裤:怎么,不高兴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