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他棄了滿院子的風景,獨為自己種下這紅梅,而如今,他卻除了這些好不容易長成的梅樹,再次,回到起點,要為自己栽上那些不屬於自己的繁榮。
施婕妤嘴角蠕動,喉嚨口,有被撕裂的痛楚傳來,「臣妾,謝皇上。」
畢竟是人多,不出一會功夫,園中的梅樹便被全部掘挖,宮娥們依舊在撿那些掉落下來的花瓣,梅樹被一棵棵移出景夜宮,施婕妤望著瞬間空曠的園子,如今,就同她的心頭一樣,空空蕩蕩。
不知過了多久,人群逐漸散去,丫鬟們一個個陸續而出,其中一名眼尖,看見了陶心手中的罐子。她腳步頓住,上前欲要將它接過去。
陶心雙手緊抱,身子側過去,邊上的施婕妤同皇帝一一望過來,女子視線僵硬,嘴角苦澀,想要勾起,卻最終沒有那個力氣,「陶心,給她。」
陶心並不動,那丫鬟見狀,上前將那瓷罐從她手中奪過去,歉意行禮後,低著頭一路朝外走去。
孤夜孑望著眼前的滿目蒼夷,這個清新的,猶如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已經變了,已經……不復存在了。
旋身,這裡,一直是皇宮中最為安靜的地方,以前,自己累了、倦了,只要到這裡坐上一會,心就好像飄到了很遠的地方,不再煩惱。
陶心抑制不住,哭了出來,她望著留下的一個個坑,身子蹲下來,兩手遮住面容。
「情不在了,留下這些東西,也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如今,除了也好,斷了念想,死了心……」
施婕妤站在原地動也不動,臉上,有透明的東西滑落,落在地上,落在那片曾經,他為她一人保留的地面上。
陶心的啼哭聲嚶嚶不斷,施婕妤走上前,腳下,有殘枝被壓斷的聲音。她低頭一看,腳步移開,只見掉下的枝頭上,光禿禿的,「一朵都不剩……」
她喃喃重複,陶心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她轉過頭去,望著滿院子坑坑窪窪,放聲大哭,「娘娘……您別這樣。」
「傻丫頭,哭什麼?」施婕妤來到園子中央,指著其中一個低坑說道,「這棵梅樹,是開花最早的,每次,當別的樹梢才開始結出花骨朵時,它就已經開滿半樹梅花,放眼望去,獨立鰲頭,好看極了。」柔軟的裙擺被泥濘塗鴉,白色的宮鞋上,更是髒污不堪,施婕妤走過幾步,來到另一邊,「而這棵,則是最有靈性的,皇上說,它長的最像我……我當時只是笑,我說,皇上,樹怎麼能像人呢?樹可以一輩子扎在同一個地方……」
「娘娘。」陶心面露害怕,她起身大步跑上前將她擁住,「娘娘您不要這樣,奴婢見了害怕。」
「怕什麼,我不是好好的麼?」施婕妤轉過頭來望了她一眼,眸中,分明含有哀怨。
陶心木愣,只管在邊上相陪,有一瞬間,她甚至有種不抱著她,她便會去做傻事的錯覺。這樣的施婕妤,她強裝出的鎮定,卻讓陶心更覺無力,她不知該怎樣安慰,更不知道,自己的安慰,是否有用。
「娘娘……」
手臂被掙開,施婕妤蹲了下來,十指放在被挖開的春泥上,輕輕一壓,就看見道道指痕清晰明顯,陶心望著她的背影,只覺眼眶一酸,女子肩上的墨發緊隨她傾身的動作而披散在胸前,末梢,蹭著地上的泥土,她也不嫌髒,就那樣一動不動地蹲在那。
「快,動作小心點。」殿外,傳來紊亂焦躁的聲音,陶心向外望去,只見先前的太監宮娥再度折返,翻種而來的名貴花草被一一送進來,施婕妤面色再度恢復平靜。站起身的一瞬,眼前閃過暈眩,虧得陶心一把扶住。
「奴才參見娘娘,這是皇上吩咐奴才送來景夜宮的。」邊上,兩名太監抬著一株花樹走入先前的園子,「皇上御賜,西域牡丹。」
接二來三,「皇上御賜,雲南山茶。」
「皇上御賜……」
施婕妤木然,園中的冷清被喧鬧取代,身影穿梭忙碌,有的挖鏟泥土,有的打點澆水,有的……
陶心站在林子中間,施婕妤的視線從那公公身上,轉而落到園中每一人手上,沒有了梅花的芬芳淡雅,落在袖口衣襟上的香味,顯得濃郁,「陶心,我們走。」
公公望著自顧進殿的二人,神色微微有些吃驚,也不好加以阻攔,只得繼續手中的活。
煉丹房內,架起的大鼎不斷湧出灼熱水霧,林尹將八十一味藥材逐一投入鼎中,殿中央,擺著一盆盆新鮮的紅梅,陌辰吏順著大鼎來回走動,裡頭的藥汁沿襲同個方向競相涌動,一種苦澀的味道,瞬間飄向皇宮各個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