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始終沒有再說一句話,李嫣走的時候,風妃閱就坐在原地,看著她稀落的剪影一步步從鳳瀲宮走出去。
她自問,自己這樣做,對李嫣是否真的公平,風妃閱順著長階躺下去,心頭聚起濃思。
李嫣順著長廊一路走回去,天天行走的地方,如今已經有些陌生,走不了多久便迷了方向。縱觀流雲炫彩,皇宮內,還是余有留戀,她徒步行走,不知不覺間,抬眼望去,竟來到了景夜宮門口。
她杵立在原地,只看到女子倩影投射在西窗上,李嫣猶豫片刻,還是走了進去。
施婕妤坐在園中,紫藤下的石桌上,擺放著百鳥鏤刻的花燈,聽到聲音,她抬下頭,目光在同李嫣對視之時,繡針不小心扎在了手上,「啊……」
女子大步上前,語氣慌張說道,「怎麼了,是不是扎到手了?」
「不礙事。」施婕妤將中指吮入嘴中,眉頭輕皺下,放下手中的活。
「在浣紗宮的時候,就數你女紅最好。」李嫣拿起她放在桌面上的繡架,「這麼多年來,你繡的百合還是這麼好看。」
「這是給你的。」女子抬起頭,視線落在她手中,「兩朵嬌弱的花,想要相依為命,並不是那麼容易的。」
李嫣聽出她話中的無奈,百合,本應是純淨而淡雅的,不該被世俗所染,「倚葶,我就要離開了。」
女子垂下的視線輕顫,臉上的神色很複雜,有釋懷,有輕鬆,卻也有戀戀不捨,「離開,去哪?」
李嫣手指撫過那些細緻的針腳,一道道,就像是這麼多年來,自己所經歷過的絕望一樣,她瞳仁中閃過感傷,強自笑開,「去一個,屬於我的地方,有山,最好還能有海的地方。」
施倚葶眼中帶淚,本來是晶瑩點點,如今,隨著她的話而淚流滿面,「姐姐……」
李嫣垂下腦袋,碎發打在眼角,遮住她眸中的冰涼。
「我也好想和你一樣,去那樣的地方,姐姐,到了這一天,我多麼想走出皇宮,我真的好累,好累啊……」施倚葶雙手掩面,肩頭因著女子的動作而微微顫抖,「這宮裡面,就你一個真心對我的人,姐姐,你原諒我的自私吧……這一切,都是我害的,如今落得這般下場,也是我自己咎由自取。」
李嫣一手按在她手背上,輕輕拍打,「倚葶,你知道嗎,人和人,是不能錯過的,一旦真的錯過,便再也找不回來了。上天給了我們最好的機會,只是,我們自己失去了。」她望著園中即將盛開的紅梅,苦澀說道。
施倚葶望著她的小臉,她捫心自問,為什麼做不到李嫣那樣,不然,也就不用這麼累了。
「過幾日便有一批宮女出宮,到時候,我就離開,倚葶……你好好的保重。」李嫣始終不忍,卻不得不開口。
施婕妤凝神,這本該是去了一大患,可是為何,自己的心卻感覺一下空了。那個只為護她,全心全意為她的李嫣就要這麼走了?今後,這深宮中怕是真的只有自己一人了吧?她突然惶恐,更多的,則是不適,冰冷的眼淚流在手掌中,溢滿整張小臉,「姐姐,對不起,對不起。」
李嫣想起昔日在浣紗宮的情景,心中難免觸動,如今再看,早已是物是人非,「倚葶,不要說對不起。」
女子聽聞,腦袋輕抬,雙目直落在她臉上,「姐姐,我一直不懂,你為何會對我這般好?我不值得啊!」
「倚葶,你怎麼了?」李嫣起身,雙手按住她激動的雙肩,施婕妤用力一甩,腳步趔趄,踉踉蹌蹌,「你知道嗎,我有很多機會可以和皇上講,我不止一次能將你從浣紗宮帶出來,可是我沒有……當我在鳳瀲宮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甚至想過……想過。」她兩手掩住嘴角,再也說不下去,「我喚你一聲姐姐,不是假意,而是真的將你當做我親人……」
李嫣聽著她語無倫次的話語,一動不動愣在原地。雖然她也曾經這麼設想過,卻始終不肯相信,她一再說服自己,倚葶只是沒有找到機會而已,她不會丟下自己不管的。她淚流滿面,李嫣望了她一眼,也跟著哭了出來,全身止不住的輕輕顫抖,五臟六腑,仿佛被強行積壓在一起,動一下都能疼的鑽心。
「姐姐……」施倚葶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今日的她,反常的令自己都吃驚,也許,是李嫣說出要離開的時候,她才交付了全部信任吧。她不想將這個秘密一輩子藏在心裡,李嫣應該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