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把眼閉上。一提起那個人,一想起那個人,漫天而來的,是全身血液盡如失去的無力。他不止能讓“雲滄海”這個名字消失,還能把雲滄海殺死。
“小海……”
他來了。
“小海,睜開眼,你必須睜開眼,才能明白一切。”
我不要。
“小海,娘在這裡,沒有人敢欺負你,你就看看壞東西罷。不過,有兩個壞東西呢,哪一個是真的?”
我倏然啟眸。
“小海……”
……秋長風?我翻起身,手在心之前,撫上他眉間那道刀刻般的深紋。但,去不掉。“這是什麼?”怎幾天間,他就長了一條皺紋出來?
秋長風凝望著我,眸里是兩汪宛被火洗過的黑夜,“先別管它是什麼,去看地下這個人。”
他抬足,將跪在腳下的一人踢轉了過來。
“秋長風?”另一個秋長風?
“一直以來,他就是我的那個替身,從京城返回西衛的儀仗,上一回領兵出征,及多回外出做一些倒行的公事,都是他替我。他的存在,明月、秋水、長天都知道。我也想過要讓你見上一見,卻並不以為有多重要,便擱置了下來。”
“在你王帳里的那個人,是……”
“前一段時日,我巡軍營之際,被突然驚蹄的軍馬輕微接傷。因那匹軍馬是中了shòu蠱同,為防蠱人沒有忌憚地將此手段擴延亂我軍心,我帶著得多,按所獲的蛛絲馬跡離營追到。你去的時候,我和得多都不在營內。”
“他……他怎麼會和水若塵聯手騙我?他……”
“你自己來聽罷。”他從chuáng前的小案上取了一枚棋子,打在了另一個“他”的xué道上。
“……秋長風,枉你是秋長風!”那人喉間出聲,先低後揚。以秋長風的聲音,秋長風的臉,叫著秋長風。“你不是別人,你是秋長風!你是完美無缺與生俱來就要讓眾生臣服腳下的秋長風!能站在秋長風身邊的女人,一定要是瑩郡主、水郡主那樣的美貌、智慧、家世都是一流中的一流的女人!秋長風,你越來越讓我失望,你已經不配做秋長風!我才是,我才是那個天地間獨一無二的秋長風!”
我越聽越是迷惘,“他……他在做什麼?”
秋長風眸如寒鏃,“他扮我,扮得太入戲。他已經忘了自己是誰,他以為,他是我。或者,他以為,他已經可以替代我。”
“秋長風,你怎麼可以讓自己如此墮落,讓一個奴婢沾污了你的身份?這個卑賤的女人,甚至配不上秋長風的一根腳趾頭!秋長風,為了她的巫術,需làng費你恁多的時間?”
秋長風的聲音,秋長風的臉,在罵小海,哪怕“他”不是他……
“啊啊啊……”隨著坐在chuáng沿的秋長風手勢一探一揚,地上的“秋長風”抱臉慘叫翻滾。
“你永遠不會是我。”那張人皮面具戴得必定是曠日持久了罷?未經藥水浸泡,被秋長風如此硬生生撕下,連帶著這個以為自己才配做秋長風者的皮ròu,當真成了一張人皮面具。秋長風舉著帶著些許血漬的它,笑得沒有一絲溫度,“你嘴裡發出的那些屬了弱者的哀鳴,永遠不屬於秋長風。”
其實,這個“秋長風”本真的面部輪廓,便與秋長風有三四分的相似,再加上聲音……聲音也不是盡像,一旦他將語句拖長,就會有一些偏於尖厲的尾音,所以,那日,他的話短之又短。
“秋長風,你不配做秋長風了,你為了一個女人灰頭土臉,這哪裡是傲睨人世的秋長風?你既然不想做,為何不讓我做?我才是那個真真正正的秋長風!你完了,秋長風你完了……”
這個人,完了。他活在假相里太久,以為自己已經成了那個假相,他甚至以為自己有比假相的真相更有權力做真相……
而被假相輕易就蒙蔽了的我,又是何等愚蠢?
51
帳內的秋長風,不是秋長風。那麼,進宮的費得多,也不是費得多了?
“小海,是我的錯,是我讓一個外人進到了國君的寢宮。”將假貨“秋長風”帶下去後,費得滿居然跪到了我chuáng前,匐首痛聲忤悔,“是我的錯!是我的錯!如此疏失,連我自己也無法原諒。國君,請責罰屬下!”
秋長風無動無瀾,未予置聲。我想下chuáng扶得滿姐姐起身,被他攔下。
我只得問:“冒充大哥的那個人又是誰呢?”
“是秋水公子的手下。”費得多道,“此人曾學戲術,最善模仿別人聲語形態,易容成我的模樣,騙過了層層宮衛。幸好,他只是做了這樁事。以後,這宮裡的防衛要加qiáng了。”
“我竟連自己的哥哥也沒有認出來,實在不能原諒。國君,請責罰屬下!”
“這怨不得得滿姐姐。那日,那個人來去匆匆,又說了國君受傷一事,得滿姐姐難免就六神無主,疏於察覺。我在裡面聽他的聲音時,也沒有辨出來。”而且,還如人所願地追到了軍營。“秋長風,不要怪得滿姐姐,好不好?”
“有錯當罰,這是規矩。”秋長風定定望著我,眼色暗黑如夜,眉間新添的那道深到立紋,如利鋒般陡立,使他望上去比恚shòu還要教人畏懼。“得滿,自己下去,去領五十棍。”
“不要!”眼見費得滿叩首謝恩,我身子卻被秋長風緊緊環住,我大急,氣問,“這件事,不是得滿姐姐引起的,你為何要罰她?”
“所有過錯,從來就不是一方能夠導致。對方出計,我方但凡有一步御防到位,都可能使對方算計失利。她的錯,必須由她擔承。”
“不要,不要!”聽他口氣毫無轉圄,我急出淚來,“我也有錯,那你也罰我!那五十棍,我和得滿姐姐一人一半!”
“小海!”他目色逕綠,怒了。
我更覺得委屈,“你放開我,我不要你了,我要和娘走,娘,我們回家……”
“小海!”這一回怒叫的,是費得滿。她墊回身來,厲顏叱我,“你怎能如此對國君?你是欺著國君太寵你太疼你是不是?你難道會不知道,你這些話,會像是一把把利刃般cha上國君心頭?國君視你,比他的命還要重要!這一點,我和得多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