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外,有兩人徐步行來,被太監阻住去路,“太子殿下,阮陽王,請止步。”
“皇上在安歇麼?”
“這個……”太監頷首,“皇上口諭,未經傳喚,不得進內。”
秋皓然眉梢一動,“誰與皇上在裡面?”
“這……”
“是幻兒公主罷?”秋觀海問。
“是。”太監鼻觀口,口問心。
很默契地,叔侄兩人在互覷過後,齊齊舉足抬步。
“太子殿下,阮陽王,您二位……”
“皇上只命你等勿入,並不包括本王和太子殿下,是不是?”
“但……”
“放心,這點擔承本王還有,罰不到你頭上!”秋皓然撥開太監,秋觀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排打闥而入。入目來的一切,使兩人確信,縱算因此丟掉一年的俸祿還是被發到西北苦寒之地練軍行伍,亦無憾矣,須知這等戲碼,可不是天天都有眼福觀賞得到。
威風八面英雄蓋世的皇帝陛下,沿著寬闊殿宇,四肢匍地,爬走正歡。背上,揮臂吆喝“大馬”快行的,是他五歲的小公主……
68
巫界裡,巫山終年積雪,巫山下俱是花紅柳綠,是以,對時光荏苒,身處其內的人不似外界清晰。
我只看得到我的兒子由小小一團向上抽長,再蹣跚學步,零星有語,對著我喊出“娘”……“一年,兩年,就如此過去。
這兩年裡,快到三歲的兒子不見了嬰孩時的胖手胖腳,身量比同齡孩子高出大截,腿長臂長,眉雋目清,鼻挺唇薄,活脫脫小小秋長風,照冷蟬兒的話說,是妖孽端倪初現。
這兩年裡,我和秋長風偶有團聚,但因牽掛兒子,來去匆匆,少有長久停留。
而我,正因有兒子,正因是可將天涯化成咫尺的巫女,與那些“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的閨怨,從來不曾發生聯繫。
我喜歡上了這樣生活。
這年chūn時,格外鳥語花香,到巫界探望我的管艷帶來了外界的消息:秋皓然領軍平dàng最後一股反軍,秋遠鶴兵敗後生死不明,不知所蹤……
我想,秋遠鶴那個人,就該有那樣的結局罷?他是一個絕對可以問鼎天下的人物,如果對手不是秋長風,或許人生就是完全不同。但若容他好好的生,未免對不起天下蒼生?若是單純的死,就未免不夠幽遠神秘。那樣,最好。
管艷卻說,他那樣的人,就算沒有死在萬馬軍中,也不會容忍自己活下去,沒有了權勢,他會把最後的殘忍用之己身。
殘忍用之己身?就如秋長風為留住我,將琴弦刺進胸腔麼?
可是,作過如此聯想,卻讓我不解:一個什麼都不要只要權勢的人,怎麼就輸給了秋長風那個什麼都要握住的人?
“我想,我也誤會秋長風了。秋長風並非什麼都一定要握住,他分得清主要和次要,他幸運的是,他的主要和次要沒有令他作難的加以選擇,所以,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我想,他這一輩子惟一不能接受失去的,是你罷?”管艷如是道。
這場鏖戰,歷時三年,人命殞失難以計數,但我仍要慶牽,管艷並沒有拉著秋遠鶴走向不歸之途。
這些年,引她高度興起且致力不疲的,是與冷千秋的父母搶人。她不喜歡天葉堡,無意入主其內,更是早早便放棄了討好公婆這項勞心費力的苦差使,冷千秋將她擄回,她逃,冷千秋追來,正合她意……如此住復,以致最後,是冷千秋疲於奔波,索xing在她最喜歡的苗疆另置家當,並以苗族婚儀娶她過門,伴她長年居外,回堡必是二人偕行,致使冷家雙親幾度揚言要與不肖子斷絕親緣……
“小海,秋長風如此疼你,難道你不想恃寵做一些什麼事麼?”
“……呃?”
“你想啊,秋長風何以能全心全力地在外面打江山拼疆圖?還不是因你太讓他放心?你必須讓他明白,他也不能太chūn風得意,是不是?”
我付著,她想說的,將與兩年前冷蟬兒說過的如出一轍。由不得我要懷疑,秋長風在上一輩子,可是欠下了管氏和冷氏這兩女人的巨額績務?
“首領,有外人入侵!”
“入侵?”在此chūn光明媚之際,聽見如此突兀消息,絕對教人掃興。
“是。”躬腰來報的,是我從巫界巫人中擇優選出頂替四長老中黑衣長老的衛界使。“我巫界自上一回受侵,已改了結界出入通道。但來者在外盤桓稍久,居然準確尋到入口,且一行人chuīchuī打打,高鼓鳴鑼,像是壓根兒未把我巫界諸生放在眼裡般,喧鬧而入。屬下特來請示首領是否予以反擊?”
如此高調的入侵者,還真是聞所未聞。若非是張狂到著實沒把巫界放在眼裡,就該事出有因。
“你家狐狸也真是心急,叛亂剛平,就迫不及待地接人來了,小海,別讓我們失望才好。”管艷涼涼道。
是秋長風麼?
是秋長風。
距上一回出界探望,我和他有近半年未見。這當下,恁多人隨著我,也有恁多人隨著他,但他攫來的目光,放肆到讓不知害羞為何物的我也要臉紅耳熱。如果不是有旁人在場,他能做出如何邪惡的事,不難想像……這隻狐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