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沖看了片刻,搖頭道:「這等神力,已是可怕,卻又被王兄調教出這般精湛的殺法,呵呵,異日若是打入中原,怕是要造下滔天殺業。」
<div class="contentadv">
「殺業?」普風聲調陡然提高,扭頭逼視著林沖:「那昏君奸臣,魚肉百姓,每年多少人被他們迫至家破人亡?這不是殺業?依我說來,打殺了昏君奸臣,重整乾坤,才是救人濟世的不二手段哩。」
林沖一雙虎目同他對視,卻是分毫不讓:「重整乾坤,或無不可,但若讓異族進了中原,我們的父老百姓,怕是從此淪為他們的牛羊雞犬!」
普風道:「我是漢人,我長徒是羅剎人,次徒女真人,你看我次徒對我、對他師兄,可敢有一絲一毫不敬?」
林沖一呃,一時不知如何接口。
卻聽曹操淡淡道:「你若不是仗著這身武藝,定下了師徒名分,他堂堂女真王子,你猜他敬你不敬?大師,你一身武功,登峰造極,乃是人中翹楚,女真所謀遠大,你肯助力,他自然敬你重你,只是不知漢家億萬同胞,有多少能如你這般有用?女真起於山林,信的是弱肉強食、強者為尊,若說彼輩是虎狼,漢家百姓無異羔羊,你猜他敬是不敬。」
普風看向曹操,哼了一聲,說道:「我亦讀過幾本經書,易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彼輩若是不思進取,為人魚肉,卻能怪誰?況且你說女真弱肉強食,宋朝的昏君讒臣,難道就不是弱肉強食麼?」
曹操把手一攤:「宋室君臣,自有取死之道,然而黎民何辜?你既讀易,當知『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黎庶非君子也,君子者,我輩也!我輩何以要自強不息?便是御外敵、保家國、安天下。我輩何以要厚德載物?便是定法度、理陰陽、撫黎庶也!」
說著聲音越隆:「弱肉強食,此天理也,濟世憫弱,乃人情也。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君子懷仁,稟德行而開太平!」
普風被他說得呆了,臉色變幻,良久方搖搖頭:「書生之見!」
曹操將腰間寶刀一拍,長笑道:「我為萬夫長,豈止一書生!」
普風目光順著他動作一掃,臉色立變:「啊呀,這、這口刀?」
林沖傲然道:「甚是眼熟,對否?呵呵呵,這正是高球老賊那口刀也!實不瞞兄台……」
當下將高俅如何陷害自己,自己如何被迫上了梁山,如何意志消沉度日,如何識得曹操,如何被他鼓舞,如何殺了高衙內,如何斬殺高俅,除了曹操前世身份,其他一一說出。
普風聽得呆了:「你,在梁山落了草,你,整個梁山以你馬首是瞻,帶人殺了高俅,還做了節度使,還代表大宋出使金國?你、你這廝,到底是個什麼人?」
曹操正色道:「一個以復興漢家雄風為己任的漢子罷了。王教頭,說到底來,我等其實同你一般,恨那干昏君奸臣入骨,彼等對外則懦弱如羊,對內則兇殘如狼,於我看來,乃國賊也!」
普風呆呆望著曹操,半晌,又看林沖,忽然蒼涼一笑,搖頭道:「林教頭,你比貧僧命好。雖然你我都遭了高俅毒手,但你總算結識了一乾熱血熱腸的肝膽兄弟!肯為你甘冒奇險報仇。呵呵,早知如此,貧僧倒也去落草才好……你或不知,我那時投入邊軍,上司同僚,愛我武藝為人,也都相待甚厚,後來高俅那廝派了個虞侯來,只是一紙書信……」
他滿臉悲苦,伸手解開衣裳,但見身上箭創刀傷,遍布身軀,以手指著道:「這一箭,是我視為親兄的上官所射,這一刀,是我在軍中結義的兄弟親手砍下……我能逃出殘生,全靠這一身家傳的武藝,呵呵,若非我傷重,又豈會累死老母?」
他慢慢穿起衣服:「不能奉養老母天年,是不孝也,逃到異國他鄉,為女真人所用,是不忠也……我一個不忠不孝之人,雖然聽得懂你們的道理,但是,恕我走不上你等這條路也。」
許貫忠忽然接口道:「和尚,回頭就是路。」
普風搖頭。
「我為什麼要走回頭路?」他似是同眾人說,又似自己對自己道:「我爹當年叫我學武,我不用心,被他老人家用鞭子抽,一邊抽一邊對我說: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後來,我的武藝,倒比我爹還高,我想貨於帝王家,他們不僅不要,還將我往死路逼……回頭路?呵呵。大金皇帝阿骨打,有雄主之資,我這身宋朝沒人看得上的本事,在他們看來價值萬金,貨與帝王家,我自然便以他為主……」
言罷一笑,看向眾人,目光誠懇:「大丈夫既逢明主,安能再懷二心?這忠義之道,原本也是我們漢人最為講究的道理。」
「既然如此。」曹操嘆了口氣,已是做出誠懇面容:「只能但願金國得了契丹故土,便心滿意足吧。」
道路既然不同,曹操自不會說出自己志在光復漢土、志在一統的心聲來。
普風不疑有他,連連點頭:「我看多半便是如此,畢竟女真族人少,能得大遼疆域,於他們而言,世代都盡夠享用了,豈會得隴望蜀?」
得隴望蜀麼?曹操微嘆一聲,又道:「王兄,叫你王兄,是指望你看在你我同族同仇份上,莫要同人說出林兄弟來歷,我如今官面上身份,卻是宋國節度使,呼延慶、馬政等人,也只道林兄弟是我麾下戰將。」
普風苦笑道:「武兄,若是你我素來便相識,你便不會同我說此話。我雖已是不忠不孝之人,卻也不願再加上不義二字。林教頭吐露胸臆,只為平我心中怨氣,一番好意,我又豈會不知?高俅老賊死在你等之手,實乃大快意事,我心中亦不再有放不下之處,以後這世間,再無王教頭,只有普風和尚。」
眾人聽了這番話,都不由長聲嘆息。
普風卻展顏一笑:「不過諸位告知貧僧此事,了我心中俗念,這番恩德,還需容貧僧報答:武節度,昨日你等去後,皇帝又同眾人商議了許久,結盟一事,自無差錯,只待遣使與馬政等人同回,要宋皇正式遣使,持國書來商議細節,而在正式結盟前,他打算扣下你做人質。」
「扣我做人質?」曹操頓時一驚,一眾兄弟也是齊齊失色。
老曹自是不知,在另一個時空中,馬政來見阿骨打,回程時金國便扣下七名登州將校作為人質,而在這個時空,卻是將注意打到了老曹頭上。
老曹雙眼一眯,殺機暗起,隨即展顏一笑,抱拳道:「多謝和尚相告,我等這便回去細思對策!這番恩情,武某必有後報。」
普風搖頭道:「誰還要你報答?貧僧所以同你等說,一者是謝你殺了高俅,二者你們肯將心腹之事告之,可見還拿我這不忠不孝之人當條好漢看待,故此才同你說此事。說完之後,你我正是一了百了,互不相欠,若有一日,當真要在疆場相逢,能殺我時,卻也不必留情。」
老曹長嘆一聲,慨然道:「自當如此。」
這正是:茶香人舊路難歸,昔日袍澤各自飛。回首向來人有命,但求此去願無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