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這條道路,畢竟是開自山間,卻不似平原地帶,能把騎兵展開。
曹明濟這廝久經戰陣,幾眼便看出端倪,當下帶領親兵們揮刀督戰,要用人命同對方消耗,一旦頂住了騎兵衝擊之勢,便好轉敗為勝。
那自稱周霸王的沖在頭一個,大戟翻飛,一連斬殺二三十人,但遼兵畢竟眾多,堵得路上水泄不通,待他戰馬漸漸停下,遼兵們四下圍攻,周霸王原地打轉,一條畫戟舞得水潑不進,心裡卻焦急起來,叫道:「解珍……不是!是解大叉!解大叉、解二叉,你們還等甚麼?我這裡要唱十面楚歌了也!」
話音未落,兩邊山林中喊殺聲大起,無數火把打亮,潮水般衝下山來。.
但見左面約有兩千餘人,兩個領頭的,各自使一條渾鐵鐵鋼叉,恰似兩個奪命的夜叉,手起搠翻十餘人。
右面亦殺出兩千餘人,為首兩個,卻是一男一女,男的持一條單鞭,女的舞兩口鋼刀,亦是兇悍無比。
遼兵雖多,卻是疲軍,又遭伏擊,能夠強行頂住騎兵衝擊,已是極為不易,此刻再殺出這兩伙人馬,三面受敵,哪裡還能抵擋?
那些遼兵只顧求活,也不顧後面督戰的親兵,若敢攔路,拔刀便剁,頃刻間殺死十餘個親兵,撞開生路便逃。
伏兵們見遼兵潰逃,齊聲歡呼,人群打起一面面旗幟,旗幟中央繡著碩大一朵金菊,卻是以上等的金線所繡,四下火把明滅,照在那菊花上,只見流光溢彩,越發鮮活。
筆至此處,看官們定是早已分明:這支襲取密雲的兵馬,便是李俊所部菊花軍。
自稱「菊花太歲」周霸王的,便是周通,使刀的騎將,便是聞達。後續殺出四將,便是解珍、解寶、孫新、顧大嫂。
原來李俊按曹操之意,易名「鬧海神龍」李無敵,在薊州放手大鬧。.
他緊鎖城門,以錢糧為餌,挑撥各族對立,數日之間,殺契丹十餘萬,薊州契丹,為之絕跡。
李俊雖不曾手刃一人,凶名卻已大熾,滿城漢兒及渤海各族,皆唯他馬首是從,暗地稱為「血海妖龍」,李無敵三字,能止小兒夜啼。
李俊又撿那殺人多、身體壯健的漢子,招募為軍,計得三萬餘人,把原本水軍都散入其中做了隊將,整訓一月,留杜興、樂和守薊州,兵分兩路,正式出征。
兩路兵馬,一路由張順、李應、段三娘、鄒淵鄒潤領著,向東去取平、景、營、灤幾個小州,伺機奪長城關隘,一路親自統領,帶著聞達、周通、解珍解寶、孫新、顧大嫂,攻略檀州,伺機奪黃崖關。
因探得檀州兵馬未被徵調,自家菊花軍又是初成,因此不敢同他硬碰,便先取密雲,誘他來追,借山林地勢伏殺,如今果然得手。
咬兒惟康、曹明濟見事不可為,也把馬頭調轉,裹在潰軍中奔逃,後面數千菊花軍一路追殺,從群山中逃出時,一萬遼軍只剩三四千人,余者不是被殺,便是趁夜色遁入山林。
兩個遼將慌慌張張來到潮河之畔,打眼一看,齊聲叫苦:卻是河上橋樑,不知何時被人拆去了石板,只留兩行光禿禿的橋墩。
正慌忙間,上游緩緩飄來一隻小舟,舟上一個漁夫,坐在船舷上,赤了兩腳打水,抱著個酒葫蘆放聲高唱,腔調間醉意熏然,顯是喝飽了老酒。
聽他唱的是:「不做官兒不種田,老爺只在水中眠。饞來沽取一壺酒,皇帝老兒羨我閒。」
曹明濟見了,連忙招手:「那漁夫,靠岸來,靠岸來。」
漁夫醉醺醺抬頭,「嚯」的一聲低呼,仿佛被嚇了一條,雙腳啪啪打水,那船兒頓時又遠了一些,這才傻呵呵笑唱:「官爺喚我靠岸前,搶罷魚蝦又搶錢,老爺偏偏不上當,你我今天沒有緣。」
這大半夜的冒出來個漁夫,頗為蹊蹺,咬兒惟康本來有些疑心,如今見他要溜,反而放下心來,懷中一摸,摸出一錠金元寶,捧在手上叫道:「那漁夫,你且看看這是甚麼!」
漁夫眯起醉眼看來,兩眼隨即一瞪,背也挺直了,顫聲道:「這、這莫不是塊金子?」
「正是塊金子!」咬兒惟康和顏悅色道:「你把船兒來,渡了我兩個到對岸,金子,你的!」
漁夫呆了呆,醉意盎然的臉上,忽然露出一絲狡猾之色,翻身而起,摸起船槳一板,那船兒呼的一下,躥到岸邊一丈處,漁夫轉著眼珠道:「你把金子扔上船來,且看是不是真的,若是真的,我便靠岸渡你。」
咬兒惟康見他耍詐,越發放心,故意板起臉道:「你當我傻麼?你拿了金子,划船跑了,我去哪裡尋你?」
漁夫掙扎片刻,囁嚅道:「你上船來,將我殺了,搶了我船,我去哪裡尋你?」
咬兒惟康哄他道:「我乃是大遼將官,豈會欺負自家百姓?你來渡我,便是幫我大忙,謝你還來不及,豈會傷你?你的這船,我要也無用,更不會搶你。」
曹明濟生怕後面追兵趕上,幫腔道:「正是,你渡了我兩個,這塊金子便是酬勞,有這金子,你不必打魚,也足夠喝一輩子酒了。」
兩個好說歹說,漁夫似乎被他說動,緩緩靠近岸邊:「你們都是大將軍,不可騙我這苦命人。」
咬兒惟康兩個連連點頭,這船兒不大,連馬也不要了,急急跳上船,卻對下面偏將們吩咐:「你等列陣謹守,我二人回去,立刻派民夫來修橋,若敵人來,只顧以弓箭阻擋。」
一眾兵將心中憤然,卻也不敢多言,都點頭應了。.
便見漁人把槳一扳,那船兒箭一般去到河心,指著岸上遼兵們笑道:「你這干遼狗,識相的都放下刀槍,不然待菊花軍圍合上來,家裡爹娘妻子,再無相見之日,若不信時,先把你們個樣子看!」
他這番話說得極快,話音未落,那條槳橫卷而起,砸向曹明濟。
曹明濟聽他說話便知不好,連忙接住了槳,正要奪時,漁夫卻自家先鬆了手——
原來他暗藏了一柄短刀,方才合槳握著,不曾看見,此刻卻明晃晃露出,噗嗤一刀,刺入曹明濟脖頸,往外一把,那血箭一般噴出,曹明濟神情愕然,伸手去捂傷口,漁夫一腳踢去,噗通跌入水中。
咬兒惟康見了大驚,抽出寶劍,衝來便刺漁人,漁人哈哈一笑,倒翻一個筋斗入了潮河,咬兒惟康慌慌張張便去拾船槳,不料那船一晃,呼的一下底朝天翻在了河上。
岸上三四千殘兵,都看得傻了,一個個呆呆望著河面,過了半炷香功夫,只見河間波濤一涌,那漁人雙手提著咬兒惟康,從浪中鑽出,穩穩踩在潮河之上,河水只在他小腿處起伏。
遼兵們都驚得呆了,紛紛叫道:「水鬼、水鬼!」
那漁人哈哈大笑,高喝道:「你親爹便是水鬼!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老爺我便是菊花軍的大帥李無敵,江湖人稱『鬧海神龍』便是!你這廝們都吃了老爺算計,若不投降,我再把你們看個樣子!」
說罷單手提著咬兒惟康頭髮,左手持刀,一刀扎入咬兒惟康頸子,咬兒惟康本來水裡淹得昏迷,這會兒吃痛醒來,劇烈掙扎,漁人理都不理,就當著數千遼兵面前,緩緩把他頭顱切了下來。
無頭的屍體落入水中,隨波漂去,剩下一顆滿面驚恐的頭顱,留在漁人手中,只見他獰笑一聲,提起那頭喝道:「最後問一遍,你等降是不降?」
遼兵們面面相覷,也不知哪個先跪,不多時,岸邊跪倒了一片,唯有李俊傲立水面,手提人頭,如神似魔。
真箇是:星滿長空月滿襟,雲知豪性酒知心。西風浩蕩菊花舞,欲染江山萬里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