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侗聽說,不由呆了:「皇帝年方四旬,正是身強力壯時,怎的竟在這時退位?此時敵人兵臨城下,他這般舉止,豈不是棄堂堂國都、百萬黎庶於不顧?他這、這不是畏敵如虎麼?」
兩行老淚,不由自主垂落下來,忍不住罵道:「原來這廝除了寫字作詩玩女人,真箇別無所長!昏君,昏君啊!」
罵了一回,卻又忽然想起:老官家雖無能,小官家做太子時,便是個沉穩有為的,如今登基為帝,說不定反而是個轉機。
這般一想,再也坐不住,當夜避開眾人,留書一封,獨自去干勤王事業。
及至到了汴梁,遠遠一看,城上打得,竟是遼旗,這一下吃驚非小,連忙打聽,才知汴梁被殘遼奪去,正和金國交戰。
周侗聽了,又驚又怒,又是滿心茫然,在此逗留數日,又聽得傳說,道是西夏也打來了,正在猛攻潼關,全仗小種相公帶兵抵擋。
周侗故鄉,便在潼關左近鎮上,聞言心道:罷了,如今金國、遼國、西夏國都來打我大宋,老夫便渾身是鐵,又能打幾顆釘子?索性回去老家,相幫小種相公殺西夏人,幾時死了,就地一埋,也算老夫落葉歸根。
這般一想,自覺甚是周到,遂沿著黃河,往潼關而去。
不料走了兩天,正遇見金兵渡河,周侗躲在一旁,看了半晌,心中不由稀奇:這廝們不和遼狗爭汴京,如何又往回走?莫非……
他也是上過戰場、知些兵法的,腦子一轉,頓時想到一種可能:啊呀!莫不是金國大軍要來?他這伙金兵回身接應,卻是欲要裡應外合,搶了雁門關!
老周侗這時還不知哩,前番老官家借兵,早連雁門關都交到了金人手中——
他只道這等雄關,稍微有腦子的,也知道不能輕與旁人,因此必然還在大宋手中。
自家一思忖:罷了,自己遊蕩一生,不曾得志,這把老骨頭,埋在哪裡不是埋?小種相公天下名將,守把潼關已然足矣,還是去雁門關報信,壞了金人的算計,才是要緊。
於是便躡著這伙金兵,一路北行,直到遼州,見金兵把一夥宋軍殺散,大加殺戮,周侗一時怒起,存心刺殺金國主帥出氣,便悄悄扒了一副衣甲,混入敗軍中裝死,準備待他主帥路過時,暴起刺殺。
卻不料陰差陽錯,正遇見林沖沖陣。
他跟隨這些金兵幾日,曉得主帥乃是婁室,想要刺殺的也正是此人,但是眼見林衝陷入垂危,難道眼睜睜見他去死?
雖然小不忍則亂大謀,但是俠之所以為俠,也正是在這「小不忍」三字上。
刺死完顏骨赧,掃落一圈金兵,周侗把馬一挾,徑奔銀術可而來。
銀術可既知他是武宗周侗,莫說手臂傷勢崩裂,便是完好,也不敢和他動手!
這其中還有個緣故!
女真這些猛將,他們生長於山林之間,又無將門傳承,縱然天生力大,又豈能憑空想來這些高明招式?
這其中,一部分或是在遼人軍中,陸續學得,但真正高深的本事,則是託了普風和尚的福,把中原的武藝,拿去傳授、點撥這些女真漢子!
政和元年正月,也即1111年,東京一位教頭受高俅迫害,逃出汴梁其間逗留史家莊大半年。
1112年,史大郎破家,往西軍尋王進不遇。
1114年,阿骨打在來流河,集合女真各部,誓師反遼。
期間這一兩年,大約便是「普風傳武」的關鍵時期。
除了傳武,普風所知的武林軼事、江湖高人,自然也有所提及,「武宗」之威,早在這時,便銘刻在這些金國大將的腦海中。
銀術可一逃,周侗便追,金兵們一擁而上,周侗手中那杆木槍神出鬼沒,槍上一點紅纓,便似一團火光,看似輕飄飄不著力道,落點卻是精準無比,不是眼球、便是咽喉。
周侗瞬間殺了十餘人,回首喝道:「還愣什麼?隨我殺啊!」說罷槍桿一抖,打在一匹沒了主人的戰馬屁股上,那馬一跳,正到林沖身旁。
林沖腿上受了傷,本不便行走,頓時大喜,翻身上馬,一桿蛇矛,壓榨出身體中餘力,奮力揮舞廝殺。
周侗看在眼裡,忽然冷笑:「蠢材,蠢材,方才看你盪陣斬將,還似那麼回事,怎地如今又變蠢了?你沒了氣力,便不知怎樣殺人麼?」
林沖聞言,眼神一亮,再看周侗殺敵,心中瞬間明朗!
他此前見周侗用一桿最尋常不過的木槍,還道是隨便撿來使用,此刻才看出,原來周侗力道大不如前,故此用這輕巧木槍。
周侗見他眼神,便知懂了,這才笑道:「到你這般境界,『舉重若輕』,『舉輕若重』,已是槍法的極致,卻不知輕便是輕,重便是重,何必以技巧逆它本質?林沖,徒兒,記住為師這路槍法,『舉輕若輕』,我演給你看,『舉重若重』,你自家悟去!」
說罷大喝一聲,手中槍影頓時漫天,這般使槍,林沖自忖也行,只是林沖使來,必然槍影如潮,氣勢澎湃,但是周侗使出,那無數槍影,便似落花飛絮,輕靈曼妙,愈發令人防不勝防。
林沖此時武藝,早已圓融大成,然而此刻看周侗使槍,靈妙之處,迥非塵世所應有,霎那之間,腦海中關竅全通,正是「輕是輕、重是重」,繼而「輕可重、重可輕」,終於「輕還輕,重還重」,一時間莫名歡喜,長嘯一聲,矛影四面扎出,卻儘是輕靈之意,比此前使槍,同樣速度,至少省下五分氣力!
周侗大笑:「你這腦筋,年紀大了,反倒好使!徒兒記住了,此間變化,便是百鳥朝鳳至七探盤蛇的區隔,自古及今,猛將多矣,為何獨趙子龍最能鏖戰不懈,關節便在此中!」
林沖本來衝突不出,便是力道竭盡,此刻忽然悟出妙法,力道雖然不足,卻仍能施展出精妙無比的殺招,一瞬間信心大增,歡喜道:「多謝師父傳槍!」
卻聽周侗笑道:「此乃為師新近悟出之法,萬事當順其自然,以後遇見你師弟岳鵬舉,記得告訴他其中關竅,去吧!」
真箇是:眉底插花已甚奇,喉頭綻血更難敵。男兒代代心如鐵,撞碎南牆志未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