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劉這一手隨緣神箭,自江南射翻「小養由基」龐萬春後,不曾發市,如今再度出手,果然功力不減當年。
「截天夜叉」何六,當初岳飛幾兄弟踏金刀王善營盤,他和岳飛也曾大戰十餘合不敗的,著實稱得上是一員驍將,如今鞏義城下,一身本事未露,便被一箭穿喉,死於馬下。
「哎呀,哥哥!」何七回頭望見兄長墜馬,一時心如刀絞,卻忘了劉延慶已到身前,捉起槍便狠狠一刺,何七倉皇閃躲,這一槍正刺在馬脖子上。
那馬疼得一躥,把何七摔落馬下,鋼叉也飛出去老遠,劉延慶一看哦嚯,這個機會難得!抖擻精神,梃槍亂刺,何七隻得滿地打滾,避讓槍頭。
劉豫在城上看得呆了,一把扯過鄧武:「你這廝不是說,他是要來詐敗麼?世間有這般詐敗的麼?」
心中亦是震驚無比:畢竟是西軍大將,你看這戰法,何其高明?面對何七,先射沒提防的何六,再以何六之死,使得何七忘了提防,這等心機,這等箭法,只怕以往都是童貫無能,束縛了他施展本事。
「鐵刺蝟」馬保怒道:「王爺勿憂,我去救何七!」
飛奔下城,扯過馬來,衝出城去。
劉延慶扎何七,扎得正來勁哩,這等打法,便和打地鼠一般,直教人心曠神怡,也就是何七,綠林出身,步下功夫精湛,這才滾來滾去,一直不曾被他扎中。
馬保提一條大杆刀,飛一般殺來,大吼道:「兀那宋將,休傷我兄弟,認得太行山『鐵刺蝟』麼?」
劉延慶見他來勢洶洶,啪得把槍戳在地上,騰出手彎弓搭箭,指著馬保道:「西軍兩大神箭手,王舜臣,劉延慶,你想死便往前來。」
馬保陰陰一笑,馬不停蹄奔來。
劉延慶深吸一口氣,眯著眼仔細瞄了瞄,覷准了他心窩無誤,這才撒手放箭。
那一箭快若流星,當得射在馬保胸口,「錚」一聲響亮,竟是倒飛而回。
馬保大笑:「都說了我乃『鐵刺蝟』……」
話音未落,雙眼驀然驚瞪,眼睜睜看著何七一個翻滾,伸手去搶劉延慶插在地上的長槍,而彈飛的那箭,長了眼般,不偏不斜沒入何七太陽穴。
卻是何七之前翻滾躲槍時,弄丟了頭盔,一箭便被射死了。
馬保盔甲之中,還有一件金絲軟甲的背心,他「鐵刺蝟」的綽號,正是由此得來。這背心刀槍不入,因此他對敵時,每每故意露出破綻,然後趁機殺敵。
今日也是一般,他故意放開胸口,任劉延慶來射,料他箭矢彈開,必然有短暫驚訝,自己趁機一刀,便能取勝,卻不料刀未揮出,彈出的箭竟然射死了何七!
「他算好的!」
電光石火之間,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馬保腦海,下意識便一勒韁繩,那馬跑發了性,吃他猛勒,怒嘶一聲,人立而起。
劉延慶也一驚,忙不迭棄弓取槍——絲毫不曾察覺,何七已然死在馬旁。
好在劉延慶久經戰陣,單論反應,的確要快過這些山賊出身的武將,槍一到手,便是一招直刺。
馬保拼命附在馬上不曾落下,眼見槍來,連忙揮刀去擋,好懸擋了下來,心道罷了,這廝果然算好的,若不是我戰馬驚立,貿然向前,豈不是吃他一槍戳死了?
這時他卻忘了,他若不勒馬,順勢一刀,早取了對方性命。
馬保吞口吐沫,強行按捺下驚懼,拍馬舞刀,便同劉延慶交手,一個西軍廝殺漢,一個太行劫道賊,伱來我往戰成一團,都是目光閃爍、各懷鬼胎。
劉延慶心裡想的,是要詐敗,而且詐的要像。
馬保心裡想的,是對方老謀深算,自己絕對不能中了他算計。
都是束手束腳,卻恰好棋逢對手,叮叮噹噹大戰了二十餘合。
劉延慶暗自點頭,心想差不多了,我這個年紀,打這麼久力竭,豈不合情合理?
馬保心想這廝點頭幹嘛?必然是要算計我了,可是他打得算盤究竟是什麼?
說時遲,那時快,但見劉延慶,把馬保長刀一撥,大叫道:「好厲害!」策馬就走。
馬保一顆心緊緊懸著,生恐中了算計,忽然聽他一聲大叫,頓時亡魂大冒,只道對方要出絕招,策馬就走。
城上劉豫看得都呆了,之前兩人打得就不激烈,忽然宋將叫了一聲,然後兩個齊齊轉身,伏鞍鼠躥,完全不知究竟發生了甚麼。
鄧武卻是跳腳大叫:「詐敗了,王爺你看,他真箇詐敗了。」
劉豫怒喝道:「馬保,你跑個卵子,去追他啊!」
馬保逃到了城下,忽聽主帥大罵,愣愣一扭頭,只見劉延慶帶兵狂奔,口中兀自叫道:「敵將好厲害,兒郎們快隨我走……」
馬保呆了呆,這才明白過來:何六、何七死了,此刻要假裝中計去追的,便是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