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娜提亞如此神速,單月不到便可威寧海北竄至遼西,滅我城寨?」
「報,將軍,來犯遼西的不是開元賊。」小卒道。
「那是何人?」
「據來逃者稱,來犯賊軍多以羽毛飾盔,短弓重箭,又見主帥旗以紫色絨花做案,多中原言語或遼東言語。」
「什麼!」王占拍案而起,「這所言莫非遼東總兵豐余良的女直簽軍?豐余良部為何在遼西燒殺搶掠?莫非豐余良嫌遼東不足以肥己要造反呼?
「將軍,豐余良近些年在遼東戰事中多以女直簽軍打頭陣,持紫色絨花旗者應該是豐余良之女,豐絨花。」一將軍道,「而且據說豐絨花原本是開元衛人,卓娜提亞殺父造反後遠遁遼東,認豐余良作父改姓豐。如今遼西戰事緊迫,豐余良讓絨花軍來犯,擺明是要趁火打劫,與卓娜提亞遙相呼應,滅我們九邊北將,以遼東可獨大。」
「快!起草一份參奏,寫明豐余良傭兵攻遼西意圖謀反,快馬加鞭送京師!」王占喊道,隨即又頭疼一般捂住額頭道,「把重兵向南而防,眼前之敵是絨花軍!這絨花偏偏與卓娜提亞一部,到時候倒打一耙說是養女帶兵而逃,恐怕也查不出什麼。豐余良,你可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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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李衛驛帶虎狼騎斷後,溫良玉便帶部向東一路潰逃,後在遼西遇到王占部小眾,又接王占軍令留守,誰知所率小部人馬尚未安頓便遇到了絨花軍前鋒,溫良玉料定又有大軍隨後,便又向北而去,到了遼西御虜鎮,入城中歇息,才算舒緩了。結果不久絨花軍前鋒來襲,御虜鎮關城,正遇鎮守雷如松南下,城中只有溫良玉為大將,故只能守之。溫二娘心想雖然御虜鎮是一小城,以土砌牆但守城總比野戰更占優勢,但城中人馬不多,於是派快馬北上幕府向王占求援。這之後溫二娘心想十日前巧遇絨花軍前鋒一事,這才想到絨花軍應是由南北上,如此一看御虜鎮便要受到大軍攻擊,誰知大悟已晚,數日後絨花將軍親率兩萬大軍抵達御虜鎮城池前,而鎮中只有兩千兵馬,糧草不足,士氣低落。這時溫良玉收到了王占回信,王占信中責備她戰敗潰逃而又求援,不知羞恥,又職責她與李衛驛勾勾搭搭不守婦道。讀罷此信,溫二娘咬破了嘴唇,任血從唇角流到脖頸。
但如今援軍是唯一希望,一支偏師又有大部分是殘兵,根本不可能逃得過虜軍。在絨花軍合圍前,溫良玉派遣快馬再度北上幕府向王占求援,她以血作書,在信中只能不斷提及夫妻之恩,又澄清與李衛驛的關係,稱知恥而欲自盡,但兵事不能與己殉葬,望夫增援。
那封信有沒有回信,溫良玉是收不到了。信使走後,絨花軍就把整個御虜鎮圍的水泄不通。據稱絨花軍做事殘忍,之前短短一個多月,多有屠城屠寨之事,又多酷刑,以恐怖敵人。但這回絨花軍派遣使者入城,遞交了勸降書,一反常態。溫良玉本以為自己要命絕於此,但看到絨花的信上寫了暫緩七日攻城以城中考慮,便期待起王占的援軍,援軍一到就有希望了。
「援之?何以援之?良玉乃山野賊寇出身,必不會死,不足慮也,回去復命。」
王占面對遭到追殺,少了一半面頰,跪在地上遞增血書的信使,先是問了一下是否又要求增援,後連血書都沒看就拒絕了這要求,將流著血淚的信使趕出了軍營。他有沒有回到御虜鎮便沒人知道了。或許趕到了御虜鎮又被圍城的絨花軍所殺,又或者因為受的傷太重死在了路上。沒人知道,溫良玉不會知道,王占也不會知道。
溫良玉日漸憔悴,又復發了酗酒惡習。整日醉醺醺的,嘴中不知道說著什麼話,只有她自己清楚。當年在濟州府劫富濟貧時的弟兄們,她想她們了。不斷叫著那些人的名字,也只有自己知道這些名字代表的是什麼人。她想到了卓娜提亞在地牢里時對自己的嘲諷,卓娜提亞說她是可憐的小婦人,讓她覺得卓娜提亞甚是嘴硬,在那種境遇之下竟敢說活捉她的勝利者是可憐的人,還有折磨她,侮辱她時卓娜提亞那不甘的眼神、厭煩的眼神,李凝笙擋鞭子時那悲傷、憤怒的眼神。還有最令溫良玉無法忘懷的,久久揮之不去的——那是憐憫的眼神,發自心底憐憫自己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