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哥一步步走向我,他離我越來越近了,我能感覺到他已經彎下了腰,向我笑眯眯地伸出了手,我有些迫不及待要睜開眼了,因為我已經看過了無數次,這個時候小船哥的笑容,最好看了。
“筱舟!”
我聽見何叔叔的聲音。
“筱舟!”
小船哥停了下來。
“回家吧!”
大家都停了下來,我不得不睜開了眼。
小船哥已經從花壇上走了下去,走到何叔叔身旁,他們低聲說了幾句什麼,小船哥就跟著何叔叔走了。
我忘記他是怎麼跟我告別的了,也不記得大家是怎樣一鬨而散,我只記得過了好久,都還是我一個人坐在花壇中央,旁邊還有月季花的香氣,可我卻哭了起來。我演的分明不是白雪公主,而是灰姑娘,比她還可憐的是,我還沒遇見王子,午夜鐘聲就敲響,魔法就消失了。
不知道為什麼,那天我就是覺得,我再也拉不到小船哥的手了。
小孩子的預感,真的很靈。
第二十二節
我是回家以後才明白為什么小船哥、秦茜、秦川都被叫回去了——他們都要搬走了。
奶奶家的院子是私房,當年爺爺被劃成右派,房子才分出來,分別住進了辛、何兩家。秦川他們家原本就在胡同里住,因為人口眾多特別困難,又是根紅苗正的貧下中農,所以又占了我們家的兩間房。爺爺去世之後被平反,這些年奶奶總是跑北京市落實政策辦公室,想要解決我們家的房子問題。那個簡稱“市落辦”的地方說,只要能解決這三家人的住房,原本被占用的房子就能退給我們家。這次危舊房拆遷,正好解決了這個問題,奶奶這些天已經分別跟幾家人商量好,他們要從我們的小院裡搬出去了。
剛知道的那天,我哭得歇斯底里,但是院子裡四處都亂鬨鬨的,沒人理我這個小丫頭,我媽gān脆把我推出了院門,讓我少鬧哄。
我站在門口抽抽搭搭的,姚阿姨進進出出打包她裁fèng店裡的東西,抽空塞給我一塊大大泡泡糖,秦奶奶怕她媳婦扔了她那些破爛,自己扎包袱皮,見到我也只是像平常那樣逗一句:“小妞子又掉金豆啦?”何叔叔和李阿姨抬走了一架鋼絲chuáng,要處理給胡同口收廢品的,嫌我在門口礙事,我只好訕訕地回到了屋裡。
人生這場筵席聚聚散散,怎麼也不是我哭兩鼻子就能改變的。
北京入了深秋,小船哥他們家先搬走了。臨走之前,小船哥把他的小人書都認真地封在一個紙盒子裡送給了我。我們並肩坐在院子裡的小馬紮上,我哭著問他能不能不走,他笑著搖了搖頭。
“小船哥,你們要搬到什麼地方去?”
“太陽宮。”
“那兒是太陽的家?”就像相信紅領巾是戰士的鮮血染成的一樣,我也相信太陽宮裡住著一個太陽。
“大概是吧。”
“離我很遠嗎?”
“挺遠的。”小船哥低頭看了看手腕上星球大戰的電子表,“喬喬,我走啦。”
“你等等,我問你個問題。”我急忙拉住他,小船哥溫柔地望著我,等著我的問題,可我哪兒有什麼可問的,我只是想再和他多待一會兒。
“《水滸傳》里làng裏白條是誰?”我憋紅了臉問。
“張順。”
“那燕青呢?”
“是làng子。”
“還有還有!《家有仙妻》的陳天貴叫什麼來著?”
“澎恰恰。”
“哦對,那電腦娃娃呢?”
“是維基呀!喬喬,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