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對王瑩,我既內疚又嫉妒。秦川他們的西餅屋開第二家分店了,有了秦茜的資金支持和王瑩的勢力支持,一切都平穩順利。他們常在一起討論店裡的事,就在我抱著手機猶豫要給秦川發條什麼樣的簡訊,怎樣才能聊聊天又不bào露不突兀的時候,王瑩可以很自然地拿起電話撥給他,講幾十分鐘的這事那事。在他們世界之外的我難以抑制地心酸,繼而又因為這種心酸而自我厭惡。
忙起生意的秦川風風火火,實體店畢竟和食堂窗口不同,他再沒有了優哉游哉陪我的時間。而我對他又時而親近時而疏遠,讓他感覺怪怪的。有一次他正經八百拉住我問:“喬喬,你最近是不是遇見什麼事了?”
我心想,我遇見的事就是喜歡上你,你自己攤上這麼大的事你都不知道呢。嘴裡卻說:“什麼事啊?沒事兒啊。”
“你確定沒事?”秦川狐疑,“我這心裡老有點不踏實……”
“怎麼不踏實?”我忐忑地問。
“感覺你怎麼跟我媽那麼像,她是因為更年期,yīn陽怪氣的。你按說不應該啊。”
“滾!”
“你不會月經失調了吧?”秦川假模假式一臉認真。
“我月經失調你管得著麼!”我被他氣冒了煙兒。
結果幾天後,他托王瑩給我帶了兩盒同仁堂的烏jī白鳳丸,我哭笑不得,白又被娜娜調笑了好幾天。
千喜倒是真擔心我,她察覺我莫名地yīn郁起來,甚至快要長出蘑菇了。可她那段時間也沒空多管我,因為小船哥那邊出了狀況,李阿姨病qíng急轉直下,入秋之後就進了重症監護室,病危通知書都下了好幾次。小船哥醫院學校兩頭跑,千喜一直陪著他,還幫他整理課業的論文,不要說跟我聊天,連和我們一起吃飯的工夫都沒有,常常回到宿舍,就一頭栽在chuáng上了。
不停往返於大興和B大之間的小船哥疲憊至極,偶爾遇到他,他會使勁向我笑笑,我問起李阿姨的病qíng,他還是說那句口頭禪:“明天也許會好起來吧,沒事,喬喬,一定會好起來的!”
可是,李阿姨還是在那年年底去世了。
第十節
那場白事何叔叔辦得很低調,李阿姨曠日持久的病到了終點,一切都有條不紊。雖然我們每個人都是向死而生,但和等待死亡又不一樣。可能因為對這個悲劇早有預見,傷心也都麻木了。小船哥並沒有見到李阿姨最後一面,她離開得急促,在小船哥趕去的路上,那個曾經給我做白兔糖、笑著說要我給她做兒媳婦的溫和女人終於不再留戀這個世界。
小船哥申請了美國斯坦福的jiāo流生項目,他奔著全額獎學金去,如果不是全獎,他們家根本負擔不起。於是他和千喜又進入了新一輪的學霸狀態,每天都像住在了自習室里一樣。
千喜特別高興小船哥的決定,她一向比我們都想得深遠,小船哥最早要就業的時候她就一直反對,她跟我說:“我們和楊澄、王瑩不一樣,他們的起點可能就是很多人一輩子都夠不上的。像我們這樣的普通人,要想還有未來可期盼,就必須努力刻苦,百千年來中國總歸還給平民老百姓留了一條路,那就是讀書。別的比不過,至少要比他們功課好,這才有機會走在前頭。說實話,筱舟媽媽去世我鬆了口氣,喬喬,你可能會覺得我不善良,可是我不願筱舟被拖住,然後再過一遍他父母那樣的人生。他不該那樣,不是嗎?”
“不不,李阿姨的病真的很可怕。我媽和我奶奶在家裡聊天都說,她這一病把他們一家子都拖垮了。”我嘆了口氣。
那真是一個怕生病的年代,人們不敢生病,因為生不起病。家裡要是窩了一個病號,那麼全家多年的積蓄都會付諸東流。中國人是踏實jīng細過日子的民族,家家都攢錢。有個中國老太太和美國老太太的笑話,說美國老太太貸款買房,住了一輩子好房子,錢還完了,死了。中國老太太攢了一輩子的錢,終於夠買個好房子,也死了。可我媽說這笑話就是狗屁,不合中國國qíng,攢錢難花錢容易,只要活著總有機會把錢一股腦花掉,生個病,買個房,養個孩子,這些老百姓總會遇見的事,就能掏gān腰包。她跟我爸說,她要是得了什麼治不好的病,絕對不往醫院扔錢去,能活多久活多久,不能像李阿姨那樣,連累了孩子。這話雖然殘酷,但大家都是這麼想的,所以我不責怪千喜冰冷,只是無力和無奈罷了。
而千喜也果然沒說錯,在小船哥千辛萬苦拿了斯坦福的全獎之後,楊澄和王瑩在家裡的cao辦之下,雙雙準備去南加州深造了。他們辦得那麼輕鬆與隨意,就連手續都好像比別人省了好幾道。
一向大大咧咧的娜娜,在我們宿舍小聲嘟囔:“有時候想一想,真是不公平吶。”
“不都是這樣嗎,你沒看系辦老師都在說,還有一年多畢業,這時候能用得上的關係都要用起來,潛台詞就是自己能拼自己上,不行就拼爹媽。”徐林靠在椅子上轉著筆。
徐林說得沒錯,那時我們對未來已經有了不同的選擇。千喜守住成績,準備保本校研。我和徐林那吊車尾的成績不管是保研還是考研都註定沒什麼戲,其實到了B大我已很清楚這一點,我的天分再怎麼努力都只能夠到這裡一個邊邊,身邊四處都是比我qiáng大還比我努力的人,被他們優勝劣汰也是必然。
我爸媽雖然沒有楊澄、王瑩他們那麼牛到“海”里去,但畢竟在北京這麼多年,也算有點小小的人脈,上周末我爸帶著我和文藝社的副社長一起吃了頓剛記海鮮,基本算是能搞定我的工作了。徐林也在她之前打工的一家雜誌社找了實習生的活,課來得少,班上得多,按她的話說,先保住職位,再保住學位。娜娜還在考公務員、考研和就業之間游移不定,一會兒買了公務員的申論教材,一會兒又報了陳文燈的考研衝刺數學班,但她家裡還是給她找了湖南衛視的實習,可能寒假之前就要去報到了。
我們聊這些的時候,千喜什麼都沒說,她認真地在寫專業課論文,那上面清晰的字跡,仿佛就是她能把握的所有人生。
第十一節
那年環球嘉年華開到了北京石景山,一下子成為年輕人消夏的唯一去處,學校里要是看見哪個女生抱著個大大的玩偶,不用說肯定是從嘉年華回來了。
楊澄給我打電話說讓我挑一天,他開車來接我去玩。但其實我聽得出來,他沒什麼太大的興致,只不過認為這是男女朋友應該要做的理所當然的一件事罷了。倒是娜娜在旁邊聽到了立刻興奮起來,說是早就想去了,忽悠著徐林一起去。徐林又叫了王瑩,王瑩自然拉上秦川一起,千喜看大家熱鬧一團都要去,gān脆給自己放了一天假,也約上了小船哥。最後楊澄只好安排了輛金杯車,搞得司機還以為我們組了個旅遊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