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母將一個木盒遞給她,“這是青鳥剛從山下拿上來的,看來蚩尤雖然未來,禮卻到了。”
西陵珩打開盒子,裡面放著兩個木頭雕刻的鳳凰。
西陵珩先是不解,後又明白,把它們放在地上。
兩隻鳳凰接觸到地氣,立即迎風而長,變成了兩隻和真鳳凰一模一樣的鳳凰,披著五彩霞衣。啾啾而鳴,上下飛舞,左右盤旋。
鳳凰貴為百鳥之王,xing格高傲,可這兩隻鳳凰和西陵珩無限親昵,時而飛到遠處為她跳舞,時而飛到近處繞著她的身子盤旋。鳳凰的鳴聲如琴,愉悅動聽,它們邊鳴叫。邊飛舞,不要說西陵珩,就是王母都露了笑意。
半柱香後,鳳凰才因為附著上面的靈力耗盡,結束歌舞,收起翅膀落下,變回了木雕。
王母看著木雕出神,西陵珩問:“怎麼了?”
王母冷冷說:“你的朋友倒真不簡單,竟然能千里之外cao控傀儡,尤其難得的是還有聲音。”其實,令王母感嘆的不是這個,只要不惜代價。傀儡可以遠隔千里殺人取物,可那是為了權和利,而蚩尤不惜耗損心血,竟只為讓西陵珩一笑。
西陵珩笑著收起木雕,雖然它們已經沒有用了。
很快,三天的蟠桃宴就結束了。
對西陵珩而言,蟠桃吃了三十年早吃膩了,蟠桃宴十分無趣。可當蟠桃宴結束時,她又覺得難受,說不清為什麼,也許只是昌意哥哥要離去。
西陵珩依依送別哥哥後,獨自躲在桃林深處,連阿獙都沒帶。王母卻不知道怎麼就尋到了她,問道:“想家了嗎?”
西陵珩很早以前就在納悶王母說過的一句話。當日王母懲戒她時,說的是“看著你母親的面上,我保全你的名聲不對外宣布偷盜罪名,只罰你幫我看守桃林一百二十年”。西陵珩自小到大,只聽過看在她那威名遠播四海的父王的面上,第一次聽說“看在你母親的面上”,而且是從玉山王母口中所出,所以她一直很好奇。
她大著膽子問王母:“你認識我母親嗎?”
“很多很多年前,我們曾是親密無間的好友。”
“真的?”西陵珩不是不信,而是意外。
“如今提起你爹爹,天下無人不曉,可當時沒有幾個人聽到過他的名字,而你母親已經名動天下。人人皆知西陵有奇女,炎帝、俊帝都派使者去為兒子求過親,如果你母親同意的話,如今你也許就是神農、高辛的王姬了。”
西陵珩大吃一驚,簡直不能相信,“那當年,我娘親是什麼樣子?我爹爹又是什麼樣子?”
王母眯著眼睛,似在回想,“你母親是我見過的最聰慧勇敢的女子,你父親是我見過的最英俊倜儻的少年,那時……”王母的話語斷了,半晌都不出聲。日光透過緋紅的桃花落下,碎金點點,疏落間離。風chuī影動,王母的容顏上有悠悠韶華流轉,有著阿珩看不懂的哀傷。
“為什麼我母親從未提起過你呢?”
王母的笑意從唇邊掠開,驚破了匆匆光yīn,“因為我們不是好友了。”
“你有多久沒見過他們了?”
“兩千多年了,自從我執掌玉山,我就再未下過山,他們也從未來過。”
西陵珩看了看四周,說不出話來,上千年,她就獨自一個守著這絢麗無比的桃花日日又年年?
王母沉吟了一瞬,問道:“你母親可好?”
西陵珩側著頭想了想說:“挺好的,她喜靜,從不下山,也很少見客。”
王母容顏仍如二八少女,縱使是神族,蟠桃也不能讓他們長生不死,不過常食卻能讓容顏永駐。西陵珩看著王母,突然冒出一句:“我母親的頭髮早已全白了。”
“你爹爹、你爹爹……”王母的話沒有成句,就不再說。
西陵珩卻已經明白她想問什麼,“母親喜靜,爹爹很少去打擾她。”
王母和西陵珩相對無言,王母是因為玉山戒規不能下山,母親呢?又是什麼讓她畫地為牢?
王母忽然想大醉一場,高呼侍女,命她們去取酒。
王母醉了,幾千年來的第一次醉。
西陵珩看著她在桃花林里,長袖飛揚,翩翩起舞。
王母笑著一聲聲地喚她,“阿嫘,快來,阿嫘,快來……”
西陵珩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的母親曾被女伴嬌俏地叫“阿嫘”。她站起來,陪著王母跳舞,卻無法回應王母的呼喚。很多很多年前,王母也應該有一個溫柔的名字,只是太久沒有人叫了,所有人都不知道了。西陵珩不想叫她王母,至少現在不想,所以她不說話,只是陪著她跳舞。
蟠桃宴後,玉山恢復了原樣,冷清到蕭殺,安靜到死寂。
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模一樣。一模一樣的食物,一模一樣的景色,因為四季如chūn,連冷熱都一模一樣,沒有一點變化。
前面的三十年,西陵珩因為年紀小,經歷的事qíng少。並不真正理解失去自由的痛苦,無所畏懼,痛苦自然也淡,可這三十年才剛開始,她想著還有三個三十年。就覺得前面的日子長得讓她畏懼,因為畏懼,她的痛苦變得沉重。
玉山隔絕了世界,也把西陵珩隔絕在世界之外。她常常想,也許等到她下山時,會發現她已經和所有的朋友沒有話說。他們知道的,她一點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