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不守諾,何必許諾?”
阿珩從未失約,失約的一直是他!
她信他、愛他、護他;他卻疑她、恨她、傷她!
蚩尤眼前無比清晰地浮現出阿珩的音容笑貌,她半嗔半怒地盯著他。
蚩尤臉貼在樹gān,淚濕雙眸,幾難自持。
他像山中的每隻公shòu一樣,在擇定了配偶後,把最美的鮮花和最好吃的野果獻給她。甚至不惜為了保護她而戰死,可愛愈重,忌愈深。他害怕阿珩要的不是這些,擔心阿珩不懂得他緊張地捧上的鮮花和野果是什麼,會辜負他,卻不料她比他更懂得一朵鮮花、一個野果的意義,她看到了他的心,也珍視他的心。
最終,竟是他辜負了她。
蚩尤的手緊緊摁著她寫的字,似乎還想感受她指尖的溫暖、發間的清香。可是,沒有絲毫她的氣息。
兩百年!她已經死了兩百年了!
蚩尤qiáng壓著的淚意終是湧出了眼眶,滴落在桃花樹gān上,洇濕了斑斑駁駁的“蚩尤”。即使傾倒五湖四海、尋遍八荒六合,他都無法再彌補她一絲一毫。
萬里之外,日出之地——湯谷。
不同於日落之地虞淵,終年黑霧瀰漫,湯谷的色彩清新明亮。向東而去,碧波一望無際,隨著隨風輕輕dàng漾,九株巨大的扶桑樹(註:扶桑,長於日出之地湯谷的神樹。《楚辭·九歌·東君》:“暾將出兮東方,照吾檻兮扶桑。”王逸註:“日出,下浴於湯谷,上拂其扶桑,愛始而登,照耀四方。”)長在水波中央,樹冠比山還大,枝頭開滿了火紅的扶桑花,遠遠望去,就像一片碧綠上浮著一團團紅雲。
在碧綠和火紅間,突兀地有一點白色、一抹藍色。
白衣男子坐在扶桑樹gān上,撫著琴,猶之惠風,荏苒在衣。藍衫男子舞著劍,行神如空,行氣如虹。片片雪花從他的劍端流瀉出,身周冰雪瀰漫,而他的面容比冰雪更冰冷。
這兩個男子就是名滿大荒的少昊和青陽。
隨著劍勢,雪花越飄越急,溫度越來越低。
一套劍舞完,少昊立即跳起,急急去拿酒罈。往琉璃杯中斟了半杯,喝了一口後,連聲稱讚:“好,冰鎮得恰到好處!”說著,把另一杯葡萄酒遞給了青陽。
青陽喝了一口後,淡淡說:“多了一點澀味,回味後反添一段余香,你釀酒的技藝越發高明了。”
少昊很滿意,“別人都沒喝出,若論品酒,你若排第二,無人敢排第一。”
“我連在軒轅家都排不了第一,阿珩才……”青陽頓了頓,淡然自若地接著說完,“阿珩自小嗜酒,別人花費時間練功時,她就琢磨著如何偷酒了,舌頭被養得刁鑽靈敏。”
少昊的笑容也是一滯,沉默地給他斟滿酒,青陽一口飲盡。
青陽問:“你父王最近有什麼反應嗎?”
“大荒的流言都傳了兩百多年,我父王會不知道真相嗎?他肯定早知道承華殿的王子妃是個假的了。”
“那你想怎麼樣?”
“他不問,我就裝糊塗唄!”
“你想裝糊塗,你那一群能gān的弟弟容不得你裝糊塗,遲早會鬧出事qíng,中容不是已經試探過好幾次了?王子妃纏綿病榻兩百年,終究不是什麼好事。”
少昊笑道:“你怎麼糊塗了?只要父王還打算和軒轅結盟,父王就不會讓他們捅婁子,即使那是個假的。也不會出任何差錯,等父王覺得軒轅沒價值了,即使是真的,也處處都是差錯。”
青陽說:“我聽說俊後在說服俊帝立神農族的女子為宴龍的正妃。”
少昊搖晃著手中的酒杯,笑著說:“我父王比較感qíng用事,因為當年登基的事qíng,對神農一直心懷芥蒂。還沒答應王后的要求,你要不想高辛和神農走近,反正你的正妃之位還空著,主動給榆罔示好,求娶神農族的王姬。雲桑已經心有所屬,你怕是娶不到了,還有個沐槿。”
青陽苦笑,“你想讓我兄弟反目?我父親都拿昌意那塊榆木疙瘩一點辦法沒有。”自從阿珩死後,昌意至今都不和青陽說話,而且對huáng帝明言,除非榆罔殺了祝融和蚩尤,否則休想他會和神農族和平共處。huáng帝費盡心機才收服了若水,如今卻根本不敢派弱水的勇士上戰場。
少昊嘆道:“老實人發起脾氣來是一根筋,你父王縱然心有七竅,碰上了一根筋的昌意一點辦法都沒有!”
青陽拎起酒罈開始猛灌酒,今日又是小妹的忌辰,似乎只有酩酊大醉才能緩解一切。
少昊想勸卻無從勸起,自從阿珩死後,青陽已經從愛酒變成了酗酒。少昊默默看著青陽,忽而想起了兩千多年前,他第一次見到青陽時的qíng景。
那是一個炙熱的夏日午後,他坐在院中的槐樹蔭下納涼。
青陽嘴裡嚼著根青糙,肩上扛著把破劍,大搖大擺地走進打鐵鋪,笑得比陽光更燦爛,嘻嘻哈哈地對他說:“兄弟,聽說你是這附近最好的打鐵匠,幫我修好這把劍,我請你喝酒!”
他眯著眼睛看青陽,不明白這世間怎麼能有這麼肆無忌憚、熱qíng慡朗的燦爛笑容,那一瞬,他甚至有些嫉妒這個少年。
他幫青陽修好了劍,青陽請他喝了最劣質的酒,是他一輩子喝過的最難喝的酒。當時他的一輩子才幾百年,還不懂人生中沒有最,只有更。
也許是因為他修劍的技術好,也許是因為他好糊弄,修劍不用付錢。幾杯濁酒就可以打發,青陽總是來找他修劍,後來不知道怎麼的就變成了:青陽來找他修劍,他請青陽喝酒,臨走前再附送青陽一套衣服、一壺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