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珩向她問安,昌仆木然的坐著,猶如一個泥偶,對外界的一切事qíng都渾然不覺。
雲桑十分心酸,她還記得幾百年前的那場婚禮,火紅的若木花下,昌仆潑辣刁鑽、古靈jīng怪,在她心中,昌意和昌仆是唯一讓她羨慕的夫婦,令她相信世間還有伉儷qíng深,可老天似乎太善妒,見不得圓滿,竟然讓他們生死相隔。
雲桑對阿珩說:“前幾日,我深夜睡不著,出外散心,看到軒轅山下有火光,就過去查看了一下,正好看到夷彭領著幾個妖族圍攻一隻琅鳥,其中一個好似是狐族,說什麼要把琅鳥的鳳凰內丹取出,敬獻給狐王去療傷。我意識到是烈陽,就設法救了他,本想今日你回來時就告訴你,可我去找你時,隱隱聽到哭聲,似乎不太方便就迴避了,沒想到竟然出了這麼大的事。”
阿珩忙對她行禮,感激的說:“多謝你,烈陽如今在哪裡?”
雲桑說:“在后土那裡。烈陽的傷勢非常重,我幫不了他,只能把他送到后土那裡。讓后土幫他療傷。”
剛才只顧著烈陽的安危,沒有細想,阿珩這會兒才發覺雲桑剛才說的話疑點很多,烈陽的功力比雲桑qiáng,烈陽都對付不了的人,雲桑肯定應付不了,唯一的解釋就是當時后土在場,不是雲桑救了烈陽,而是后土救了烈陽。
雲桑冰雪聰明,看阿珩的神色,知道她已明白,索xing坦然承認,“我知道瞞不過你,其實那天晚上我是出去見后土,因為聽說祝融要投降,我有點不信,就去找后土詢問戰況,可惜我們去的晚了,烈陽已經昏迷,不知道烈陽為何而來。”
去得早又能如何?雲桑雖然嫁給了青陽,可彼此都只是相互利用,即使知道了這個消息,也不見得會傳遞給huáng帝。阿珩甚至暗暗慶幸他們不知道,否則也許雲桑會設法通知祝融,那到時候只怕連四千士兵和昌仆都逃不掉。
阿珩想到此處,突然冷汗涔涔,她如今怎麼變成了這樣?雲桑和后土待她一直親厚,身為戰敗的異族,曾著得罪夷彭的風險救了烈陽,她卻如此多疑。可她能不多疑嗎?少昊對她和昌意何嘗不好呢?但不管再好,那都是私qíng,在大義之前,他們這些生於王室、長於王室的人都只能舍私qíng,全大義。
泥偶般的昌仆突然站起來,向外跑去,阿珩忙拉住她,“嫂子,你去哪裡?”
“你沒聽到昌意的簫聲嗎?你聽。”昌仆凝神聽了一會兒,著急起來,“怎麼沒有了?剛才明明聽到了。大嫂,阿珩,你們聽到了嗎?”
雲桑潸然淚下,阿珩心痛如絞,卻沒有任何辦法可以寬解昌仆,也許只能寄希望於時間。
對有些人而言,時間會淡化一切,可對昌仆而言,也許時間只會一次又一次提醒她,昌意不在了!
就如炎帝在妻子的墓旁對阿珩所說,漫長的生命只是令痛苦更加漫長!
huáng帝下令舉國為昌意服喪。
軒轅國如今國勢正qiáng,大荒內各族各國都派了使者來弔喪,少昊作為昌意的姻親,雖不能親來,也派使者帶著王姬玖瑤來為舅舅服喪。
huáng帝在軒轅城內為昌意舉行了盛大的葬禮,阿珩不想嫘祖白髮人送黑髮人,苦勸她留在了朝雲殿。
行完儀式,安葬時,昌仆要求只能軒轅族在場。
等把盛放著昌意使用過的器具的棺木放入墓xué,宗伯正要下令封閉墓xué,一直沉默的昌仆突然說:“等一等!”
眾人都驚詫的看向昌仆,昌仆凝視了一會兒昌意的棺材,回身對眾人哀聲說道:“今日我在這裡哀悼我的夫君昌意,在若水,還有六千多女人和我一樣,在哀悼痛哭她們的夫君。對我們若水族而言,勇敢的戰死沙場是一種榮耀!可我們不能接受被人陷害而死,那是對亡靈的褻瀆!對所有死者的不敬!親人的死亡就像活生生的掏出了我們的心,可被人陷害而死的死亡卻像是心被掏出後,又被浸泡到了毒汁里!仇恨一日不除,我們的心就永遠都泡在毒汁里!”
昌仆盯著夷彭,“軒轅夷彭,你可聽到了地下亡靈們憤怒的吼叫,若水女人們痛苦的哭泣?”
夷彭淡淡說:“我不知道四嫂在說什麼,請四嫂節哀順變,不要胡言亂語。”
huáng帝對侍女下令:“王子妃傷痛攻心,神志不清,快扶她下去。”
侍女們想把昌仆qiáng行帶走,一群若水大漢噌的一聲拔出大刀,擋在昌仆身周,殺氣凌然。
昌仆朗聲說道:“王姬發現了祝融在布陣引火山爆發,派人送信給huáng帝,請求他派神將去化解祝融的陣法,我和昌意一直苦苦拖著祝融,拖到了傍晚。只要援兵及時趕到,就肯定沒有今日的葬禮。可信件在中途被人截取,截取信件的人就是他---軒轅族的九王子!”昌仆指著夷彭,所有人都震驚的看向夷彭。
昌仆的視線慢慢掃過所有的軒轅族人,目光冷冽,面容肅穆,一瞬間huáng帝竟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昌仆說道:“自從我父親跪在huáng帝腳下,把最古老的若木花雙手捧給huáng帝,選擇了歸順軒轅國時,我們就是軒轅的子民,也就是軒轅九王子的子民,可他卻為了一己私仇背叛了自己的子民。作為若水的族長,為了六千族民的亡靈,六千女人的哭泣,我不能原諒他,若原諒了他,我無顏回若水!作為昌意的妻子,他殺我夫婿,我更不能饒恕他!”說話聲中,昌仆突然拔出早已藏在袖中的匕首,飛身躍起,拼盡全力,刺向夷彭。少昊鑄造的神器真正發揮出了它可怕的威力,人器合一,氣勢如虹,無堅不摧。
夷彭早已習慣王族內隱藏在黑暗中的勾心鬥角,怎麼都沒想到昌仆竟然敢當眾殺他,踉踉蹌蹌的後退,匆匆忙忙的布置結界,卻擋不住昌仆早有預謀、不顧生死的全力一擊。昌仆勢如破竹,所有的阻擋都被衝破。
夷彭眼前只有一道疾馳的彩光,距離他越來越近,越來越絢爛,他怎麼躲都躲不開,虹光在他眼前爆開,飛向他的心口,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再無從躲避,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整個世界都消失了,耳邊死一般的寂靜。
夷彭以為死亡會很痛苦,卻沒有感受到心臟被擊碎的疼痛。他下意識地去摸自己的心口,什麼都沒摸到。
在夷彭的感覺中十分漫長,可實際昌仆的兔起鶻落、閃電一擊,只是短短的一瞬。huáng帝呵斥侍衛的聲音此時才傳來,夷彭睜開眼睛,還未來得及看清楚,一個身體軟軟的倒向他,他下意識的接住,是他的母親,胸口噴涌的鮮血浸透了他的雙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