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縣令盯著多寶閣上的一隻粉彩浮雕通景山水圖筆筒,冷笑一聲道:「人吃五穀雜糧,自然體質各有不同。焉知不是那個王神婆為賺些銀錢,故意拿大話誆汪氏。要我說城裡就是這些神婆神棍之流擾亂世風,就應該狠狠殺幾個以儆效尤!」
馬典史心裡暗嘆一聲,知道這件事已經是板上釘釘的鐵案。
「同茂堂的顧朝山已經在外面等了大半天,且給我遞了五百兩的銀票。我看他神情憂懼不安,一夜之間頭髮就白完了,看上去也是可憐。一個是他髮妻,一個是他親子,想必是想請大人高抬貴手。」
方縣令面露輕篾不屑,「那顧衡吐血當場幾欲昏厥,在場諸人皆可見,誰敢抵賴誰敢包庇?汪氏親手斟酒,她身邊的婆子親購毒藥,王神婆為重利將毒藥售賣於她們。其間種種證據確鑿,我就是想幫著描補一二都不能。」
這話倒是真真的。
萊州縣城加上周圍的村鎮不過數十里方圓,大多數的民眾都沾親帶故。方縣令就是出於一片好心想把這件事掩下,也確實是一樁不小的難事。想到今年吏部的考評多半慘不忍睹,他心底又是愁成一團。
馬典史想起那個光風霽月的青年,明明馬上要奔出牢籠展翅翱翔,如今卻被一杯毒酒毀於一旦,想到悲處也不禁心底一酸。兩個人正在無計可施哀嘆連連時,門外有紅衣小帽的小吏扣門。
來人勾著頭,從翕開的一條門縫裡悄聲回稟了幾句後躬身退下。
馬典史把門掩好,面上掩不住喜色急急過來道:「我留在同茂堂的人過來說,顧秀才今早已經徹底清醒過來,親口說不想把這件事情鬧大。且不顧體弱,悄悄帶著一個貼身家僕按照原計劃赴省城趕考去了。」
馬典史忽然打了個激靈,陡地想起中元節那天,青年那幾句讓人完全摸不著頭腦的話語。
「我是全然拿命在搏,你卻沒什麼損失。若他日事發不可收拾,還請你為我在方縣令面前周全幾句。這世上有句話極得我心,與人方便與己方便……」
他心底不由倒吸一口涼氣,面上卻不敢露出半分異樣。
只低低感嘆道:「顧秀才還讓人給我帶了個口信兒,說汪氏對他畢竟有生育之恩,請大人把汪氏從大牢里放回家中。畢竟有些事民不告官不究,還說——他只當割肉剔骨,從今往後與同茂堂的人再無牽扯就是了。」
割肉剔骨,再無牽扯——
方縣令眼前一亮,在口中慢慢回味這句話,知道這是眼下最好的處置方法。
他也是見過風浪的人,細細琢磨後只得擊節嘆服,「真真是難得的大肚之人,那汪氏對他可謂是刻薄寡恩,現在又欲奪其性命。他卻置之腦後全然不予理會,瀟瀟灑灑地趕赴省城去了,這份心性……」
對於上官的天真爛漫馬典史暗暗搖頭,悄悄點醒道:「顧秀才不是不想計較,而是心灰意冷之下根本計較不起。那汪氏說上天落下地明面上還是他的生母,即便討得公道被明正典刑,顧秀才日後的前程和名聲還要不要?」
方縣令一臉恍然大悟。
馬典史又小意敲了幾下邊鼓,「即便發生這種逆倫大案,作為受害者的顧衡日後不免名聲有瑕。若是甘心做一輩子無關緊要的未流小吏便也罷了,那心氣兒稍稍高一點兒的人,怎會愚蠢至極地在人前留下這麼大的把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