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之人以方縣令最尊, 偏偏方縣令為敬長者,又特特謙讓張老太太坐在左邊首位,自己只揀了右邊首位坐下。
飲了一遍茶後,方縣令才捋須笑道:「我治下出了這麼年輕的一位舉人公, 我也是與榮共焉, 日後足以誇耀左右鄉鄰。我直到二十七歲才考中舉人, 三十一歲才考中進士。說起來實在慚愧, 我像顧舉人這麼大的時候還在淘氣!」
士紳和眾學子們自然免不了一頓奉承,坐在一起慢慢說些風土人物的閒話。
茶過二巡,方縣令就提議顧衡將自己在大比時的策論默寫一遍,以供在座諸位學習。顧衡把茶盞放回几上,知道這是在考校自己的功底,自然無可無不可。轉頭吩咐顧瑛取來紙墨,略一沉默後很快就揮筆寫起來。
張老太太雖然年歲大,卻不是因循守舊的老婦,所以穿了一襲紺藍色衣裙的顧瑛一直隨侍在側。此時顧衡在案上默寫,她就在一邊幫著研墨。
方縣令見年輕女孩雖垂眉順目,神情卻落落大方不卑不亢。神色間也沒有小地方女子的侷促扭捏,就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卻忽覺這叫顧瑛的女子眉眼間的神色有一種莫名熟悉,總覺得從前在哪裡見過。但他分明是第一次踏足沙河村,這抹熟悉究竟從何而來?
還來不及仔細分辨,就聽場中諸人發出陣陣驚嘆。原來在短短的兩刻鐘內,顧衡已經把長達千餘字的策論全部默寫完畢。
方縣令接過幾頁紙,眼皮一跳心頭驀地又是一驚。單就這一筆功力深厚的鐵劃銀勾,就足以引人側目。待細細閱讀,只覺遣詞優美樸實,內容詳盡有物,讓人頗有一種齒頰留芳般的耳目一新。
他贊了幾句,不動聲色地將手中紙頁捲起塞在袖中。又與張老太太並族長顧九爺就來年地里莊稼的收成閒談,看著天時漸晚這才率眾離去。
一縣之尊都送了禮,其他的士紳們自然也要隨一份禮。
忙碌半天的顧瑛看著堆滿了半間廂房的綢緞、糕餅、碗盆、家具並幾件金器玉器,坐在炕邊暗暗發愁。這收了禮就要回禮,以後這些人家娶媳婦嫁女兒做滿月打十朝,都要一一還回去才行。
應付完最後一位客人,推門而入的顧衡聽清她的煩惱,好看的杏核眼似乎都愁出了血絲,不由啞然失笑。見佳人一時要惱怒,忙起身將地上的禮物大致分類,細細分說其中的門道。
「哪裡還需重新置東西,還禮講究個差不離就行了。你使錢小虎幫著打聽一下最近時日有沒有做事的,把這家的禮物還給那家,把那家的禮物還給這家,仔細莫給錯了就行。其實大家都是心知肚明,這些東西至多換個紅封皮兒罷了。」
顧瑛一聽的確是這麼個理兒,心頭憂煩去了大半。
將禮簿放在一邊,咯咯笑道:「哥哥你懂的真多,人家說舉人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你連這些內宅之事都知道,我就想不出這樣不虧錢不虧力的法子。」
顧衡淡淡一嘆,「有些事兒看得多了,不學自然也會。大宅門裡故舊連著故舊,姻親連著姻親,其迎來送往還要複雜得多。幸好在咱們家裡只有你我和祖母,兩邊都沒有太多的走禮。」
他望過來一眼,像論述天氣一樣無比自然地道:「以後我也獨守著你一個人,不會弄那些淘氣的姬妾之流來鬧你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