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兒用指尖兒蘸一點白水, 小心地寫下「錢月梅」三個字。看著這個遙遠的名字,在桌上面慢慢的變干,以致蹤跡全無。她想,也許再過不久連我自己都會忘記這個曾經的名字,現在我叫李秀兒。
哦,王府里的奴才是不需要姓氏的,我現在叫秀兒……
菱花銅鏡里是一張顏色正好的俏臉,粉面桃腮眼波流轉,就像春天裡枝頭上開得正紅艷的桃花骨朵。早年留下的齊眉額早就梳了上去,一副眉眼更加精緻異常。烏壓壓的發上只簪了幾朵細小的淺色絹花,左右各插戴了一隻鎏金嵌碧璽的金釵。
雖然儘量往素里打扮,卻掩不住骨子裡的穠艷。
就是這副容顏引來了別人的窺視,也給小小的錢家招來了天大的禍事。父親錢江耗盡半生積蓄辦的武館,被些地痞幫閒禍害的不成樣子。自己實在氣憤不過,就喬裝改辦溜到駱友金的宅子裡,虛與委蛇幾句後怎麼都談不攏,心頭火一上來乾脆一刀捅死他泄憤。
不想這下捅了馬蜂窩,駱友金死得不明不白。陳縣令為了給這個便宜大舅子出氣,就將錢江以通海匪的名義下了大獄,一個月未到就擬了秋後斬。病弱的母親為遞洗冤的狀子,在縣衙門口滾了釘床,在眾目睽睽之下命喪當場。
錢月梅又悔又恨,恨自己這張臉招惹是非,又恨當初沒在駱友金的身上多扎幾刀——這就是手裡沒有權勢的下場。
所幸父親錢江早年的師弟還有幾份良心,趁亂將她送出萊州境內。
將新換的身份文碟送過來時,馬典史不無苦笑,「這萊州城裡只要陳縣令在一日,錢家的冤屈就沒法伸。這些權貴為了出氣,還不知會想出什麼齷齪的法子。大侄女兒,你只有先躲一陣子了……」
錢月梅抱著小包袱站在北上的船頭上,心頭又是悽惶又是憤恨一一這是什麼吃人的世道?
新換的身份叫李秀兒,是萊州城附近高密村人。因其父早喪,其母不容於鄉里,就帶著年幼的她在城裡給人家幫傭。因為日勞成疾又無錢可醫,李母年紀輕輕就不幸病故。
李秀兒不過是一個沒有經過事的小姑娘,相依為命的母親忽然撒手人寰,又駭又懼之下竟也染病而亡。
賃居的房東直喊晦氣。
他既怕麻煩,又怕消息傳出去房子日後不好租。心想不過是個沒甚根基的小門小戶人家,就給衙門裡的書吏塞了幾兩銀子,將李秀兒母女倆的戶籍轉為投奔親友。若是有人問起來,多少還有個去處。
每年每月這樣的事多如草芥,馬典史就撿了這個空檔,取巧將李秀兒的身份安在了錢月梅的身上,反正兩個人的年歲、口音、高矮差不離。更何況女大十八變,年青女孩子長大後,相貌跟少時有所不同也是常有的。
這人想,若是師兄錢江真有個三長兩短,身後這個女兒總算保下來了,我多少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於是,換了芯子的李秀兒就揣著小包袱北上。為掩臉上姿色,她故意蓬頭垢面言語粗俗,再加身上有幾分功夫,竟然讓她順順利利地混到了京城。站在人來西往的城門下,飽嘗辛苦的新任李秀兒發誓,日後定要出人頭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