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序齒為二的皇子成年後低調得近乎懦弱, 平日裡少問政事, 好似只會躲在郊外的別莊上蒔花弄草修佛參禪。
因此無論是資深文臣還是戰功赫赫的武將, 很少有人將其真正放在眼中。連顧衡最早都對他有一絲輕視之意,從未將此人視為大敵,誰曉得風雲覆轉……
青年男子正是端王,他看著態度恭謹近乎侷促難安的新科舉人, 臉上的笑意更甚。
取過桌上的茶淺淺喝了一口, 指著桌上的信箋笑道:「方敖同在信中還提了你幾句, 說新辦的鹽場靠你才狠賺了一回銀子。老祖宗傳下來數百年的柴薪熬鹽之法, 讓你一夜之間就變了個。說說看,你到底是從哪本書上看到曬鹽的法子?」
顧衡心中此時早已鎮定下來。
聞言臉上恰到好處的露出一絲羞赧,「其實我從小就喜歡機關之術,但是家裡長輩覺得這些東西玩物喪志,只要看到就會把我手中斧鑿之類的工具扔到大灶里燒掉,所以我只能在背地裡偷偷摸摸地研究。」
祖母若是在此的話,知道自己睜著眼睛胡說八道,肯定要氣得破口大罵。
剛及弱冠的少年對自己醉心於機關之術仿佛頗為自慚,聲音不知不覺間也越來越小,「長大之後,看見鹽場裡那些灶工每日裡煙燻火燎汗流浹背。就想熬煮鹽滷時需熱力,這樣東西柴薪可以提供,天上的日頭同樣也可以提供。」
說到此處,少年人悄悄抬眼瞅了瞅,見坐在上位之人沒有絲毫厭煩,就似乎受到莫大鼓勵,連聲音都變得輕快起來。
「那段時日如同走火入魔,連書都讀不進去。最後一時頭腦發熱,就主動跑到鹽場裡改進了這些提煉之法。怕家裡人責怪,就推說是書上無意間看到的。」
顧衡的話語條理分明有張有弛,端王聽得眼睛連眨了幾眨,連手裡的茶都忘了喝,「……你也喜歡機關之術,墨家書你總共通讀了幾本?」
顧衡仿佛沒有聽見他話語當中帶了一個也字,羞得頭都抬不起來,「萊州本就是一個小地方,我手裡只有一本《墨子通釋》。因為一直悄悄藏在床底下,還被老鼠咂了個大洞。」
於是端王對這個拘謹至極的少年人印象大好。
忍不住呵呵低笑道:「我也喜歡墨家的機關,小時候家裡長輩也不准我研究這些東西,偏偏他們越是阻止我越是想琢磨。常常把這些所謂的雜書夾在《詩經》里,為此沒少被師傅們訓斥!」
顧衡就適時露出目瞪口呆,「方縣令……時時端著一副老學究的模樣,學生實在想像不出來他跟大人一起胡鬧的樣子。」
端王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這孩子多半真以為自己真是方敖同的族兄,這才認為自己和方敖同曾一起在族學中讀書。不過這話也沒什麼錯,方敖同本是自己少年時的伴讀,人雖算不上頂聰明,但好在老實厚道心眼少。
於是他對顧衡的印象更好,不免吐槽一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