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面幾輛小油車受阻一時都通行不得,掀開帘子齊齊探出幾個盛裝打扮的年輕女子。其中一個頭戴銀鎏金點翠髮釵,穿著櫻粉色褙子的絕色女郎花容失色,攀著車門驚喊道:「媽媽,你什麼時候到的京城?」
伏在地上哀哀哭泣的中年婦人眼前一亮,騰得站起身撲過來喜道:「冠兒,我終於找著你了。你不知道這一路上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就是擔心你受別人糟踐。你從小被我捧在手心裡,我這個當娘的怎麼忍心你跌入火坑不管……」
銀錠橋本來就是內城和外城的分界點,路邊擺攤兒的小販、坐在茶坊屋檐下喝茶的閒漢、三五個聚集在一起熱聊的地痞一見這個陣仗,用不著招呼就迅速聚攏過來,有些膽子大的甚至圍在了周家小巧精緻的油車旁邊偷窺。
喚做冠兒的絕色女子腦子雖然不是頂聰明,但也覺得今日的陣仗有些不對頭,就急急道:「媽媽你先回去,等我把事兒辦完再去找你!周大總管是好人,決計不會害我的!」
誰知那位媽媽面色大變,一把將絕色女子從油車上拽了下來,大罵道:「你這豬油蒙了心的傻妮子,這壞人還在自己的腦門上刻字不成?真是人家把你賣了,你還幫著人家數錢。原先我也以為他是個好的,這才把你慎重其事地交給他,就是想託庇他給你找戶好人家。誰曾想……」
女人的話又尖又利速度又快,卻字字句句清清楚楚,站在人群當中傳得老遠。
有反應快的人已經慢慢回過味兒來,里三層外三層地站在外圍指指點點。其中膽子大的開始架秧子起茬看戲,站在高處吆三喝四,「這是侍郎府上準備在千秋節上獻禮的周家貴女,怎麼成了你家的女兒?」
周侍郎府的周洪這時候已經認出了人,心知出了大事兒急得跳腳,眾目睽睽之下卻不好伸手跟一個女人當面拉扯。
婦人臉上的神色越發得意,扯著帕子團團作出一個福禮,「我是揚州府蒔花館的老闆,姓董,人稱董三娘,幾輩人都是揚州府土生土長。各位只要在揚州碼頭下了船,上岸一打聽就知道我家的住處。」
原來這位穿著打扮雅致的半老徐娘,竟是個青樓老闆娘。人群當中靜了一下,轟的一聲就重新熱鬧起來。
董三娘用帕子摁了一下眼角,無比傷心道:「這董冠兒就是我的親生女兒,雖然是賤籍,但也是千嬌萬寵長大的。我頭髮長見識短,以為真有人發善心幫我女兒量一樁好媒,這才把人交給了周府的大總管。」
這到底是個什麼狀況?青樓老闆娘的女兒怎麼變成了周家正要進宮獻禮的小娘子?人群當中一瞬間就起了躁動,起鬨的,挑事兒的,看熱鬧的,你拽我扯擠做一團。
董三娘口齒伶俐膽子又大,站在烏鴉鴉的眾人面前毫不怯場,一口吳儂軟語偏要翹著舌頭學說官話,讓人聽了極其有趣,「……我女兒坐船走了以後,我越想越不對勁兒。就下狠心跟在後面一路打聽,結果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兒。」
董媽媽一隻手緊緊攥住董冠兒的胳膊,一邊在關鍵處停頓了一下。
見眾人聽得極認真,這才開始明惑解道,「說是貴妃娘娘的娘家人要細細甄選幾個才色俱佳的女孩,冒充周家的女孩兒進宮。說的天花亂墜一般,最後還不是要送給那些上年紀的老頭子當暖床丫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