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雲深臉上神情並沒有太大的起伏,顧衡卻深切的體會到了他的切骨之痛——不能活和被放棄,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
這是一種對至親身陷絕境卻無能為力的痛恨,就象從前那場大夢當中,身為遊魂的他眼睜睜地看著顧瑛自絕於黃楊棺木當中。痛得幾乎麻木,恨不得能以身代之,到最後卻依舊是束手無策。
郭雲深卻忽然笑了一下,在幽暗的燈光下尤其顯得詭異。
「我今年就滿三十六歲了,卻依舊無妻無子。郭氏這一支的傳承到我這裡就斷了,想必我的祖父看到後會氣的把棺材板兒翻過來。他一意維護引以為傲的郭氏宗族,到最後竟然無嫡系承繼香火。」
這是一場醞釀十八年的報復 ,少年時的郭雲深無能為力,三十六歲的郭雲深索性把一切徹底埋葬。骨子裡同樣視法度為無物的顧衡深為理解,且並不覺得有什麼錯。
已屆不惑之年的男人眼裡浮起一絲玩味之色,負手看著小院兒植種的石榴樹。或是剝開或是縱裂的枝幹虬勁,再等一段時日密葉間就會吐露出火紅的花蕊,在夜色茫茫散發出一股略帶苦澀味的芳香。
「我想像過無數回,我姐姐或許會被好人搭救,像一個平常的女人那樣嫁人生兒育女。她若是想回來,家裡人不要她也不打緊,我一定會掙很多銀子好好地養著她。沒了清白名聲又怎麼樣,那又不是她一個人的過錯……」
郭雲深轉過身來,衣角在夜風中滑過一個銳利的角度。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想要再去探究過往。你們顧家既然養活了我姐姐留下的孩子,那就是我的恩人。餘下的郭家人……想必不願意認這個孩子,不妨把顧瑛記在我的名下,我這輩子反正是無牽無掛!」
顧衡忽然有些心動。
想了半晌最後還是搖頭,「瑛姑……是個極其敏感的女子,往日她有很多事情都喜歡悶在心裡不願意對我說,這兩年才慢慢變得好些。我不願意在她面前捏造您的身份,有時候一個謊言需要用無數個謊言去遮掩。」
郭雲深大概沒有想到自己會被拒絕,呆怔了一會兒才道:「我遠遠看過她,和我姐姐年輕時長得很像。特別是笑起來的時候,左邊臉頰上也有一個小小的酒窩。你們……畢竟是同姓,日後在朝堂上少不得有人會拿這點攻訐於你!」
顧衡微笑道:「這件事有御史捅了出來,前些日子已經在皇上面前過了明路……」
郭雲深又是一怔,將人細細打量幾眼後笑道:「你很好,行事謹慎且無一點張狂之色,比我年輕的時候要強。那時候我什麼都不懂,像個生毛頭一樣時時想跟人幹仗。其實這世間的事,哪有這麼簡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