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活著的時候, 我從來不知道這天下還有憂愁二字。母后悄無聲息的死了, 我就成了這世間的孤兒。父皇他……連看都不願意多看我一眼,每回見了不是怒斥就是責罵。往時的萬丈雄心全消,甚至有時候覺得活著都是多餘……」
本來是拼著受一頓訓,也要來為自己和顧衡討要個說法,好讓有些人收斂一下手腳,沒想到卻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和善。皇帝與以往迥異的態度,的確讓人大驚之餘不知所措,甚至還隱隱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竊喜。
但是昔日的惶恐和眾人有意無意的排擠蔑視立刻又如同潮水一般,一重一重的沖刷著端王碼得高聳入雲的心防。不過是半個時辰,沸騰的血液便如同當頭澆了一瓢冰水。
那也許不過是冷血帝王偶爾一顧的溫情罷了,怎麼能當真?
端王這樣一想後,人就慢慢恢復了平時的端肅持重。原想在面上自嘲幾句,卻不知怎的總有一股難以宣洩的滯悶陰鬱在胸口沉沉的壓著,讓人覺得哭和笑都是錯。
顧衡在燈下看得分明,退後一步低頭細不可聞的輕聲道:「聖人……過了今年就奔五十了!」
似是被迴廊上呼嘯而至的冷風激了一下,端王驀地打了個哆嗦,覺得顧衡的回答風馬牛不相及,寥寥數字卻又透著一股好笑。正是因為聖人已經奔五十了,老大和老三如今才斗得跟烏雞眼兒一般……
但是自小生活在皇宮中的人,心思轉的本來就比別人快。端王的心猛地一陣抽搐,他面無表情地轉過來正對著顧衡,咬牙切齒一般低斥,「你腦子裡轉的什麼念頭趕緊給我打住,還嫌眼前不夠亂嗎?」
顧衡趁著沒有從人在跟前,也是面無表情地回望過來,「不光是我,只怕很多人都盼著殿下趕緊趟進這團亂渦里來。有時候……獨善其身的想法是好的,但也要看別人肯不肯給這個機會?」
端王氣得臉上浮現一絲猙獰,額頭卻像針扎一般一跳一跳地疼。好在他還記得這是皇宮內苑,不是大聲爭論的好地方,狠狠瞪了一眼後就率先大步往外走。
顧衡明知周圍暗處有人遠遠的盯著,卻還是好整以暇地撣撣膝蓋上的灰塵,無事人一般閒站了一會兒,這才快步跟了上去。
安定門南月牙胡同的私宅,端王一下馬車就把所有人都趕了出去,像頭困獸一般在書房裡走來走去。王府總管魏大智知機地留在外面,將一干侍奉的人轟得遠遠地,又搬了把凳子親自守在門口。
沙罩內的燭火飄飄忽忽,映得端王臉上明明暗暗。
他忽地苦笑了一下,撫著額搖頭道:「難怪這麼多人爭著想當人上人,他……一句話就撓了我多年的清淨修為,到現在為止還為此忐忑不定。佛祖若是曉得,肯定會不喜的。」
顧衡知道他此時的心思極亂,乾脆垂眉斂眉靜默在一旁。
端王看他這副樣子反而極不順眼,「在宮裡的時候你不是很會說嗎,這會兒怎麼成了啞巴了?也不看看那是什麼地方,若是讓別人聽去一字半句,你有幾條小命都不夠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