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話他小的時候隱隱約約想過,長大後卻想都不敢想。胸中又悶又苦,聲音就如同冰錐一樣尖利,冷冷截斷顧衡的話語,「老大背後有他的外祖莊老將軍,老三有周貴妃和周閣老,我什麼都沒有。」
顧衡直直地望過來,「殿下……你有皇上!」
端王慢慢瞠大眼睛,一時失了莊重笑得喘不過氣來,「滿朝文武都曉得當今聖人厭棄我,一年當中只是逢年過節的時候按照慣例問我幾句。他老人家看重的是肅王,寵愛的是敬王,以後或許還有下面幾個未成年的小兄弟,無論如何都輪不到我……」
顧衡等他自嘲完了,才繼續慢慢道:「龍生九子各有所好,您怎麼斷定聖人不喜歡如今的您?同樣是天皇貴胄,您就甘願臣服於不如您的人?這世上的事兒就是這樣,您爭了也許得不到想要的,但是不爭就什麼也沒有!」
端王連指尖都帶了冰冷的寒氣,神情平靜的不帶人味兒。
疲倦地指著大門道:「我今天晚上什麼都沒聽到,你今天晚上也沒到我府上來過。這些大逆不道的鼓動之語若有一字一句流露在外,就是潑天的禍事。我要是被圈禁起來了,你也跑不了……」
夜越來越深,地上的寒氣也越來越重,顧衡知道有些時候要適可而止。咚咚磕了幾個響頭後,態度恭謹地卻退著出了書房。
槅扇被大風吹開半邊,紗罩內的燭火熄滅了,書房突兀地陷入黑暗當中。端王突然雙手蒙面,全身不可抑制的顫抖起來。他的思緒被另外一種酸澀的浪潮席捲——自己在別人的心中……已經變得這麼沒有出息嗎?
生與死的界限,往往是讓人琢磨不透的。十五年了,阿娘已經走了整整十五年了。這麼長久的日子,卻又過得這麼快。
只能依稀記得她穿著緋紅撒金綾子百褶裙,迴轉身子時明媚的笑容,象銅鈴鐺掉在地上時的清脆嗓音。那時候的她,張開的雙臂為自己遮擋著風雨。那樣的日子仿佛就是永遠,只是一夜之間,自己的驕傲自己骨子裡的尊嚴,就隨著她的莫名逝去煙消雲散了。
顧衡說的沒錯,我如今的確只是苟活罷了,也許……是該好好爭一爭了,大不了把這條命還回去就是了……
初夏的風雨來得快去的更快,月亮很快就在雲彩中重新露了頭。穿過重重黑暗,有些許銀輝撒在端王一貫冷肅的臉上,竟透著一股從未有的溫柔和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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