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情一向溫順的顧瑛卻難得執拗任性一回,「我本身就懂醫術,我知道孰輕孰重。菩薩既然讓這孩子投胎在我的肚子裡,自然是有一定的道理。這世上藥材有萬萬種,一定又不傷及胎兒的……」
顧衡細細摸摸女郎的頭頂,嘆了一口氣,「我不跟你計較,現在你的腦子是糊塗的。今晚這藥你必須喝下去,等你傷養好了,我一定還你一個更好的孩子……」
自兩人成親以來,兩個人的意見少有相左的時候。顧瑛雖然不是低眉順眼的性子,但是大多數時候更願意聽從顧衡的。青年的眉眼像往日一般熟悉,只是神色間總讓人感覺陌生,再無往日那般毫無條件的縱容。
顧瑛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就側頭閉上了眼睛。她想這是我的孩子,任誰都不能奪走。哥哥今天在氣頭上,等一會兒他氣消了我再好生勸勸。腦中浮現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不一會兒竟然真的睡著了。
顧衡在暗淡的光線中無奈的凝視著顧瑛,等聽到緩慢均勻的呼吸聲,他的心才慢慢安穩下來。
……真是個倔強的丫頭,他的腦子裡浮出這麼一個念頭。其實這種柔裡帶剛的脾性,自己早就領教過。
在那場大夢裡,這個女子按照自己的安排長大嫁人,即便過得再不好在自己面前也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個字。但實際上,一貫溫順的面孔下是錚錚傲骨。就因為有這樣的脾性,才敢在眾人皆退避的境地下站出來在法場上為自己收屍……
顧瑛從陷入昏迷到清醒足足有大半天的時間,他看著呂大夫和婆子們穿梭往來,一盆一盆帶著血色的污水從臥房裡端出去。那一刻的無力憤怒幾乎攪斷了他的肝腸,陰冷的濕氣直直地從腳底往人的骨頭縫裡鑽。
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顧瑛被人刺成重傷,危在旦夕生死不知差點兒陰陽兩隔,而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乾等。
有那麼一刻鐘,顧衡的心中湧起狂暴的憤怒。他想若是薛延再膽敢停留一會兒,他一定會不管不顧的衝上去,把這個人手撕成碎片。不,撕成碎片都算便宜,應該拿那把兇器把這個人削成光禿禿的白骨架。最好還留著腦袋和身軀,最後哀嚎失血而死。
他不知道自己那一刻的駭人神情,面無人色冷硬無比,就像個喉嚨里只吊著一口氣的厲鬼,隨時隨刻準備擇人而噬,唯獨一雙眼睛漆黑瘮人。
顧衡摩娑著女郎細緻的手腕,熱氣迅速在眼眶裡蒸騰開來。這個傻丫頭看似溫柔骨子裡卻極有主見,為了肚子裡未成形的孩兒,竟然連傷藥都不肯喝了。早知道這樣還不如繼續昏迷,自己一口一口的餵還省事一些。
真是個倔強的讓人頭疼的丫頭。
顧衡看著女郎微微起伏的胸口,又向下看著蓋了夾被的肚腹。在剎那間有一種奇怪的思緒,這裡真的有了他的骨肉。有那麼一瞬,他對這個未知的孩子產生了一股恨意,因為這個孩子分散了顧瑛對自己的關注。
這種略帶酸澀的滋味,來得莫名其妙詭譎怪異,稍稍沖淡了他心中難以形容的憤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