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衡嘆了口氣,從身邊拿過一個小包裹道:「我知道嫂夫人日子艱難,但萬萬沒想到竟艱難至此,一位七品孺人還需要自己漿洗衣裳。這裡有五百兩銀子,是我出京的時候各位同科一起湊的。」
他站起身摸了摸小男孩的頭,「剛才那位是端王殿下,他說你若是跟我們一路回京,就一定為你爭取最大限額的撫恤。若是願意就此返回家鄉故里,也自會派人護送……」
王夫人木然應了一聲了,「亡夫最大的心愿就是外放幾年後進六部為官,興許十年二十年後可以為一方百姓謀些福祉。我知道他志向遠大,所以這麼多年不管日子過得再如何艱苦也一心一意的支持他。卻沒想到,第二年就被禍害得連具完整的屍首都沒有……」
顧衡心頭難受的緊。
那年三鼎甲跨馬遊街時的風光歷歷在目,王希久離京時的意氣風發仿佛在昨天,卻不過短短的日子竟陰陽永隔。若是命運稍稍一變動,留在工部的是王希久,到河南上蔡縣赴任的自己,那麼此次哀哀哭泣的就是可憐的瑛姑……
也許就是這份感同身受讓顧衡的雙眼赤紅,他把裝了銀錠的小包裹放在桌上,斬釘截鐵地道:「還請嫂夫人放心,我一定把那些暴民抓住,以祭王大人的在天之靈!」
這處巴掌大的小院子實在是太讓人壓抑,悲傷憤懣簡直凝結成實質,顧衡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他拔腳出了大門,正準備催馬離去的時候,王夫人好像突然驚醒過來,追上來一下子將馬繩牢牢扯住,卻哆嗦著嘴唇半天說不出話來。
顧衡怕馬匹受驚傷人趕忙下來,卻見王夫人似有未盡之意,不由目光微沉,「嫂夫人可是有什麼話想跟我說……」
王夫人苦笑一下終於下定決心。
「我屋子裡……有樣東西,我一個婦道人家拿它也不知道該怎麼辦。這些日子我吃不好睡不好,閉上眼睛就看見亡夫在罵我。他一輩子清清白白,我不能讓他去了還污他的名聲。」
兩個孩子老老實實的坐在院子裡,顧衡讓等在外面的錢小虎進來陪一會兒,然後跟著王夫人見了裡屋。就見她掀開一塊破爛的簞席,下面是一口不大不小的樟木箱子。銅鎖一開,幾十個分量十足的銀元寶整整齊齊的碼放在箱子裡。
顧衡的頭嗡地一下,怎麼也想不到會碰到這種場面。
王夫人的神情卻平靜下來,從角落裡摸出幾張紙道:「這兩年我家希久找同科同年借了不少銀子,我都幫著他一筆一筆的記下來,不知不覺竟然積攢了這麼多,便是顧兄弟你也墊了三百兩。結果自你進門來一個字不提,還另拿了銀子讓我安頓家裡,我心中實在慚愧……」
顧衡心中立刻翻騰起來。
——王希久初任上蔡縣的知縣,到底是遇到了什麼過不去的難處,不但找自己借銀子,還把昔日的同科同年借了個遍?
王夫人把手裡的條子一股腦的塞過來,「這個箱子裡有三千兩銀子,顧兄弟幫我帶回京城,一一返還給那些人。總不能讓人家付了人情還損失錢財。若是還有剩餘,就當做利息分配給大家。我老家還有幾畝地,一家子人的嚼用總還是掙得出來的……」
顧衡把借條草草一翻,又看了看地上閃著冷芒的銀錠,心口像巨石一樣往下沉,「這些銀子是從哪裡來的,王兄在世的時候知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