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洛陽的日子雖然辛苦,但一家人能長長久久地待在一處,苦中也能咂出蜜來。
女郎半伏在枕上睡得正香,旅途的勞累將她臉上好不容易將養出來的豐腴消散許多。青絲窩在雪白的肩頭,顧衡將幾枝半開半閉的梨花輕擱在枕上。許是帳帷里有熱氣,梨花淡淡的清香被烘催了出來。女郎微微動了一下身子,似乎睡得更熟了。
顧衡心頭生了悔意。
媳婦兒頭回生產時遇到了那麼大的兇險,實在不該讓她再懷上一個。小囡囡玉雪聰明,長大後肯定能頂十個男孩子。有沒有兒子又有什麼關係,到時候黃土堆里一埋誰知道會不會有人來誠心祭拜
顧衡知道在洛陽的這段時日,是媳婦兒平生最鬆快的日子,每天大老遠都能聽見她爽脆的笑聲。從前在萊州鄉下時的壓抑,在京城時對貴人們掌控生死的恐懼,生產時對遠在他方丈夫的憂懼,使得這女子時時像繃緊的弦。
三年前在景仁宮披香殿裡發生的事,肯定讓她連夢裡都是戰戰兢兢,所以才不管不顧地帶著孩子來洛陽投奔自己。不管時日如何變遷,表面爽利能幹的布莊大東家,骨子裡仍然是需要自己緊緊牽著手的小姑娘。
初初聽聞那件事的詳情時,顧衡恨不得當場拿刀活劈了敬王和周玉蓉。
這些人怎麼可以壞成這樣,但更叫人憋屈的是半點不能聲張。敬王也許是不知道事情已經被人知道了,而周玉蓉恐怕是巴不得自己知道這件事,好讓媳婦和自己生嫌隙!
但自己的小姑娘一句苦都沒有訴……
在萊州鄉下老宅里,祖母日日忙著外面的事兒。顧衡在書房裡刻苦攻讀四書五經,每每煩躁難安的時候,一回頭就能看見院子裡小姑娘忙碌的身影。他想起從前那場大夢,才恍然明白有顧瑛的地方,才是自己可以安心歇息的家。
從前的日子過得那麼緊巴,這丫頭捨不得為自己裁製一件新衣,卻捨得拿出整錠的銀子悄悄給他買浮羅春。怕祖母責怪,還悄悄地把酒罈子藏在床底下。日日精打細算,到京城開了布莊賺了銀子後,第一件事就是問自己想要什麼古籍善本?
院裡的細風輕輕地吹拂著,將寒冬的冷意掃入了漸漸濃密起來的樹梢之後。院子裡有僕婦們低低的說話聲,顧衡卻無限留戀此處的香暖。
只要這人好好地在自己身邊,他便覺得自己胸腔里的心是穩穩噹噹的,那場大夢裡的惶急和茫然就如同流水一樣消失不見。只要聽得到她的輕笑聲,這天底下任何事兒都不是難事兒,總能一點一點地謀劃出一條光明大道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