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六三章 梅雨
五月中旬的時候南方開始進入梅雨季, 大理寺少卿顧衡接到一項特別的任務,要到房州提審一個罪大惡極的死刑犯。
人已經走到半路上,又忽然接到命令說房州那位死刑犯不需要審了,但卻另有任務讓他到前往贛州一行。顧衡覺得有些莫名其妙,舟車勞頓之時與幾個親隨都暗自提高了警惕。
雨一下起來就沒完沒了,打開窗子向外張望到處都是灰朦朦濕漉漉的。百無聊賴的顧衡坐在驛館的檐下看書,剛翻了兩三頁就見韓冬帶了一個人進來。
韓冬這幾年都跟隨在顧衡身邊, 也算見過頗多大場面。此時卻是半躬著腰,小心謹慎地在前頭領路。遠遠望著的顧衡咪了咪眼睛, 知道等了兩天的人終於到了。
那人個頭不高,行動間卻極矯健。披著一件及踝黑色長斗篷,進了迴廊才將風帽取下來。看起來不過是平常路人模樣,顧盼間眼神卻頗為銳利。
來人拱手為禮遞過來一張的官憑, 竟是京軍都護府的指揮使。雖然也是四品,但這個人官職的含金量可比自己高多了,那可是直接歸皇帝管轄的內衛。
顧衡心中微凜面上卻絲毫不顯, 客客氣氣的把人讓進屋裡,寒暄了幾句後才開口問來意。
那個人並不覺得自己是客人,背著手打量著這間狹小的屋子,甚至把顧衡放在桌上的書拿在手中翻了幾頁。黑色斗篷滴落的雨水很快在他腳邊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水窪,在光線不是很好的陰天呈現出一種象血一樣的奇怪深色。
「我姓高,叫高石碁, 名字有點拗口, 所以你叫我老高就行了。我識字不多, 所以最佩服你們這些讀書人。我聽說過你很多事,但你卻不認得我……」
這人一張口,顧衡的眼眶就緊縮如針——從前他聽過這個聲音。
在那場大夢當中因為襄助敬王事敗,他被押入不見天日的死牢。每日睜開眼就是頭頂巴掌大的天窗,永遠泛著霉味兒的潮濕牆壁,根本就不會避諱人的老鼠和細小爬蟲,還有掛在牢頭腰間上的大串鑰匙聲……
在很長的日子裡,那個青衣紅帽的牢頭是自己與外界唯一接觸的人。
蓄了滿腮的鬍子看不清臉,說話時聲音里卻有一種奇怪的沙啞。他並不多話,送牢飯時卻每每記得多帶一盞油燈或是一床露著棉絮的厚褥,讓形容狼狽不堪的顧衡勉強度過了死牢里的頭半個月。
這人的身份遠不止於一個牢頭那麼簡單,在顧衡變成「遊魂」的那段時日裡,就是這位牢頭大人出於義憤或者別的什麼目的,拿著他的手稿在新皇面前幫他翻了案,同時讓沽名釣譽的童士賁鋃鐺入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