緲姬是靈廟主人,整個羅舍城最美麗也最冷漠的女人。一想到那雙淺灰的眼睛,蒼厘腦子不嗡了,胸口卻是一悶。一口氣險些沒上來,咳得那叫一個死去活來。
嘴巴里逐漸氤氳了一股子荼蘼味兒,香得燒心傷肺,是毒入骨髓之兆。
發鮮發香的蒼厘淚眼朦朧,扶著桌邊去摸桌上那半罐蓮子茶時,指尖先探到了一個冰涼物件。他一頓,呼吸驀然順暢不少,鼻息間濃郁的花味也淡了幾分。
他手指一收,將那物件對著窗欞一晃,月光沿著一道缺口散落下來,直直落進眼底。
是一粒漆黑的月缺棋子。
月相有八種,月缺棋也有八粒。七殘為黑,一滿為白,各表月相之「晦朔弦望」。
月眉老的傳人各執一粒。唯一執白色「望子」之人,坐鎮東海天雍府,其餘七人分散各地,各擁其主,或獨自逍遙。
蒼厘握緊棋子,將月光擋在咫尺之外。凌安道長的話猶在耳畔:
「——你殺氣太重,要收。三日後若還收不住,我便教不了你。」
凌安道長是松山掛牌的藥師,曾得多方顯貴賞識,尤擅醫道。他也是月眉老最鍾愛的弟子,最後卻與恩師生了嫌隙,並未承其衣缽,反是取了殘棋一粒,揮袖而去,遊歷八方。
三日前,蒼厘與凌安在驛站門口相遇。
蒼厘悄悄亮了白隼令,替凌安免了一樁麻煩。這就得了他一個救命的許諾。
易了容的凌安卻沒想到,這半路冒出施以援手的小子是探聽好了自己行蹤,特意守在那裡蹲點的。
但凌安是誰。他坐在蒼厘的破氈房裡品了半晌,品出了門道,覺得自己是被套路了。不過說出口的許諾潑出去的水,他打量著少年人青白的麵皮與淡紅的唇,心中並無厭惡之感。
沉吟片刻,即從袖中抖出一份棋盤,將一盒棋子擺在蒼厘手邊。
「請。」
此前靈廟與王宮中小玩意兒雖多,蒼厘卻實在沒學過棋。
只某日午後落在銀杏林中小憩時,瞥見過幾個王子在樹下比賽。這就憑藉當時半夢半醒間那幾眼,與從幾聲叫嚷中聽來的規則,胡亂地行陣布子,與凌安你來我往地敲滿了半個棋盤。
而後凌安默然抬手,堪堪擋住他下一輪攻勢,無悲無喜道:「不必殺了,聽我說。」
蒼厘知這道人已借棋術窺見自己心中殺意,只道「好」。
「你的病尋常法子救不得,需得學會下棋才有活路。」凌安將一枚缺了口的黑棋扣在棋盤中央,「這棋子你先收著。權當藥引,切莫弄丟。」
蒼厘拿起黑子:「請問先生,下棋是有何意。」
「以心為子,以身為盤,動心明身,方圓自成。」凌安不欲多言,隨口點撥,「你殺氣太重,要收。三日後若還收不住,我便教不了你。」
蒼厘想這毒的發作大概與心中殺氣關係不小。又聽凌安隨意試探道:「你怎給人害成這樣?」
「想害我的人很多,習慣便好。」蒼厘聽見屋外撲簌有聲,起身開窗。一道鷹影挾裹著腥氣,流星般墜在他臂上。
「你會馴鷹?」凌安眉毛一抬,道這鷹羽成色如漿,雙目銳似金石,是養得極好的鶻鷹,「羅舍城中能養這種鷹的,怕是不多。」
「先生既看破我身世,我也不與先生委蛇。」蒼厘摸出一方帕子,將鷹爪鉤上的血跡拭淨,「如果治不好這病,我便不好作為使者參與此次聖闕大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