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回猜錯了,崔扶搖頭,眼睛裡仿若冒出些火花來,一臉的興奮:“看同年們雖遠赴異鄉,但他們卻能為施展抱負為蒼生社稷謀福祉而欣喜不已,我大概是受到了鼓舞和感動。”嘁,敢qíng又是被“忽悠”了,我還真當他一下子想通了呢。
“哦,何時啟程?”我問他,心裡還在惦記一件事,如今,溫芷失蹤了,這件事沒牽扯出小寶以後應該也無事了,他此時不知道回到京城沒有,若回來了,我還要見他一面叮囑他一些話。
“下個月初。”崔扶道。
時間大概也不是很來得及,我得抓緊去辦。
不成想,因為崔扶外任這件事崔家還起了一處波瀾,我這個不知qíng的著實被冤枉了一番。話說那日,我與崔扶說要出門,他倒也沒問,只讓我小心些便是,我出了門,仍舊賃一驢,先往那大槐樹下的院子來瞧瞧,門前的雪積得老厚,顯見是許久沒人來過的,轉而我又去了客舍,好歹在樂遊原附近那一處聽夥計說店家回來了,不過——說到這兒的時候他的聲音壓得低低的說:“店家怪怪的,臉上沒個笑模樣,每日裡喝得酩酊大醉,醒了便去樂遊原賞景看花兒,話都少了許多。”
我一聽,唉,這必然是難免的,溫芷如今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孩子想必也是保不住了,馮小寶失了心愛的人,孩子也沒了,怎麼可能不難過。夥計說店家今日又去樂遊原了,我便匆匆前往,一路上想著怎麼勸慰他。
樂遊原上有一處六面有窗的小亭,我就在那兒找到了馮小寶,一看之下駭了我一跳,原本神采飛揚的小寶此時鬍子拉碴,醉眼迷濛,懷裡抱著個酒罐子,衣服上濕了不少,見我進來便扭過臉去看窗外。
“小寶,你何時回來的?”我問他,眼見著他又咕嚕灌了一口酒,兩邊嘴角立時有酒淌下來。
“有些日子了,恭喜你光光,聽說你嫁了長安有名的才貌兼備的美男,你的喜酒我還沒喝到呢。”小寶笑眯眯的,我懷疑他是否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你天天這個喝法,喜酒你也嘗不出什麼味道的。”我搶下他的酒罈放在一邊,“難過歸難過,總這樣醉生夢死能解決什麼呢,溫芷也不會回來了,我不知道她的生死,但我爹那麼喜歡她,她又抬出了我弟弟當擋箭牌,想必我爹不會弄死她,只是不知道給藏到哪裡去了……”
“不論生死,我和她這輩子再也見不著了,見不著了你知道麼,光光,生離死別……”小寶哭了,拿袖子使勁擦了擦眼睛又問我,“光光,你見著她最後一面了麼?她一定很恨我,恨我腳底抹油把這天大的事兒讓她一力承擔,她一定恨我!”
“她說過,無論結果怎樣,即便是死,因為有和你的這一場相知,她死而無憾,又怎麼會恨你呢,況且,她若恨你就不會為你遮掩,就不會拉出我那無辜的弟弟當替死鬼。”我說道,這也是實qíng。
“妙兒她太傻了,太傻了。”馮小寶說道,眼淚又流了下來。
這世上的男男女女碰上一個“qíng”字誰不犯傻呢,只是這傻是甘之如飴感天動地的,溫芷雖是連累了無辜的鄒昉,可好歹沒有傷及任何人的xing命,若是說出小寶,恐怕牽連的人就多了。
“她傻才證明你沒喜歡錯人,小寶,這件事到現在算是最好的結果了,以後不要和任何人提起,最好也不要想起,我爹的心思我也猜不透,雖然他把我弟弟放到外面去,可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就認定是他gān的,不知道他會不會暗地裡巡查,不過不管他查或不查,與他人婦有往來畢竟不是個光彩的事兒,倍加小心總是沒錯的。整日這樣消沉一點兒也不像什麼事都難不倒的小寶,況且,到了三月,我就要跟崔扶離開京城去江南,以後我不在,這些事都要指望你,你若這樣我怎麼能放心呢?”我說道。
“妙兒受了那麼罪,就讓我難過兩天吧,光光,你還回京城麼?”馮小寶問道。
“不知道,崔扶一時興起,誰知道多久就沒了興致辭官回來了呢,嫁jī隨jī嫁狗隨狗,他到哪裡我都得跟著,咱們的身家就指望你了。”
馮小寶點點頭,又拿起酒罈猛灌一通眼睛看著亭外,我知道他在想溫芷,可惜我愛莫能助。坐得久了身上有點涼,馮小寶說“光光你回去吧,江南天氣溽熱,你自己保重。”
別了小寶我出了亭子忽然想起早起我特意從嫁妝里拿了幾樣金錁子給小寶留作不時之需,便匆匆又回來了,剛到門口就聽見小寶面朝著窗外喃喃“一定不是光光告的密……”我的心一下子如同掉進了冰窟,難怪小寶今天看起來怪怪的,原來竟是疑心我。眼眶裡忽然就酸酸的,再怎樣的同甘共苦都會產生嫌隙麼?這世上終究還有人是可以坦誠相待的麼?回過頭去使勁朝著天眨眨眼睛,這才覺得眼睛不酸不熱了。
“小寶,這些金子沒做什麼記號,你留著應急用。”把那一小袋的金錁子放在他懷裡,我遏制不住自己“他不會以為這金子是因為我心裡愧疚才送的吧”的念頭。小寶點點頭,收了,又問了我何時走,我說只初定了下月初,這些日子要整理行裝大概就不能出來見了,終於我把為自己辯白的話咽下了肚,一來怕越描越黑,二來也沒有那個心思和力氣,是非黑白,時間總會把真相淘出來。
這一路往回走,我頗有些委屈,轉過頭從馮小寶的角度想想似乎也有qíng可原,他知曉我對鄒家的不滿,如今鄒昉被我爹攆去跟商隊走大漠、富二娘也被我爹訓斥、我這個久被冷落的長女忽然野jī變鳳凰似的被我爹捧在手掌心裡,種種的跡象表明,其中得益最大的便是我,腦子正常的人大概都會做此想吧?
我覺得有點悲哀,本是好意卻弄得里外不是人,馮小寶也做此想,難保其他人也是一樣的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