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銘其實在沈婉柔進花廳前就已經看到了她,他看著她從長廊那頭娉婷走來,看著她如雲墨發隨風輕輕拂過如花秀靨,看著她一身素淨藕荷色衣裙裾蹁躚,就這樣看著她走來,時間仿佛剎那間靜止。
八年前也曾有一名女娃笑著向他跑來,讓他幫忙撿一下落在高處樹枝上的紙鳶。彼時旁人都道鎮國公家的世子年紀輕輕卻沉穩持重,人前寡言少笑,孩童見了無不避之,這女娃卻膽大得很,拿到紙鳶後還笑眯眯向他道謝。
那年,他十五,女娃八歲。之後偶有做客馮府亦或是赴宴時,也見過數次那女娃,每次她碰著他,便甜甜地喊一聲「世子哥哥」,頰邊漩起兩個小小梨渦。
他的母親,也就是鎮國公夫人,因是內眷,故得以常常前往馮府與馮家夫人來往,對這個討喜的小女孩甚是喜愛,還曾和他開過類似於「沈家女娃長得玉雪玲瓏,好是可愛,以後出落成豆蔻少女,必是花容月貌。娘親幫你把她討來做媳婦兒可好?」的玩笑。
他當然不會對母親的調笑上心,只內心也是喜愛這樣活潑開朗的女娃的,他願意把她當成幼妹,在她需要庇護時給予她一方天地。
他就這樣看著她長大,看她一路從垂髫稚子長成如今的豆蔻少女。
思緒飄遠,又收回。再看她時,其實還是能從這張臉上找出當年女娃的影子。還是那雙清澈見底的翦水秋瞳,盈盈漾著水光,不動聲色間俘獲人心。眉如遠黛,肌膚勝雪,雙唇不點而朱。確如母親所言,豆蔻少女如今出落得閉月羞花,宛若春日枝頭的花骨朵,鮮嫩多嬌。
只是他已不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萬人敬仰的鎮國公府世子,她也不再是那個稚嫩年幼,無憂無慮的官家貴女。在這樣的天寒地凍里,在這樣深切切的大雪天中,千絲萬縷的情緒如潮水般湧來,險些將他淹沒,那感覺,像是狠狠握了一把雪。
看著眼前還在福身的少女,他胸口生了一抹憐惜:「沈姑娘不必多禮。」
他稍稍側過頭,長隨陳禹便主動上前搬了把椅子請沈婉柔坐下,少女坐穩後,他又徐徐開口,聲如碎玉相擊,溫雅低沉,「沈姑娘與我本是舊識,雖一別五年,卻無需生分多禮。此番接入府中是為護姑娘安穩無虞,姑娘暫且住下,若有所需可向府里張管家提,儘管把此處當做自己家便是。若有事為難,也可來聽潮軒尋我。至於日後是走是留,但隨姑娘心意。」
沈婉柔靜靜聽陸銘說完,端放於腿上的雙手禁不住悄然攥緊袖口,她深深吸氣,依然止不住心口處翻騰著席捲著洶湧著要溢出的感傷與感動。自家道中落、親人一一離世至今,短短時日內她嘗到太多人情冷暖,就連往日裡最疼愛她的姨母也袖手旁觀,天地茫茫,竟沒有一所她的容身之地。
連日來累積著的情緒頃刻間爆發出發,她本以為自己的淚早已流干,本以為已足夠堅強,可此時卻是悲慟難忍,淚水珠串似的滑落,沈婉柔輕輕側過頭,抬起一邊衣袖遮面:「實在對不住,讓廠督見笑了,我往日……往日並不如此般的。」
陸銘留意到那小扇似的睫毛間瑩潤一片,知她是勾起了家破人亡的悲苦之情,心中一軟,卻又不知如何是好,從未哄過少女的他難得犯了難。
「陸府冷清,一人進餐難免落寞,若姑娘不棄,日後用飯便一起在這花廳用可好?」陸銘試著另起話頭,同時從懷中掏出了一方帕子。
陸府的確冷清,沈家姑娘來前,只有他一個正經主子。如今這剛失至親的姑娘正處於莫大的傷痛和無助中,在他力所能及的範圍內,陸銘願意在這時給予她一些慰藉和關懷。
沈婉柔怔怔看著身前的一方緞面錦帕,潔白素淨,其間隱隱有淡淡木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