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嘶啞的聲音像從枯竭的古井中發出,那麼gān澀細微,從善深吸了口氣,努力壓抑住內心翻滾的qíng緒,她大大的眼睛盯著沈從義,似溺水之人在找尋最後一根救命稻糙,她還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多希望她聽到的都是幻聽,事實根本就不是那樣的,“舅舅,你告訴我,其實你們所說的都不是真的,對不對?”
沈從義啞口無言,他也多麼想這一切都不是真的,可是。
見舅舅沉默,從善由期盼漸漸轉變成了失望、絕望,如墜萬丈深淵。
她突然失去了全部力氣,倒在沙發里,周身毛孔像被冰堵著般,冷得她肌膚發疼,刺得她呼吸急促。
驚慌、害怕、委屈、不甘,像cháo水般襲上她的心頭,每一次沖刷帶來的都是涼徹心扉的寒意。
“為什麼?”她紅了眼眶,似迷途的孩子般,頓覺沒了方向,心好酸好痛,命運又一次給她開了個天大的玩笑,她一直都過得那麼努力那麼辛苦,以為只要不放棄,幸運之神總會垂青於她。
終於她盼到了自己的愛qíng,即將擁有愛qíng的結晶,可卻突然讓她發現如此殘酷的事實,她該怎麼辦?究竟該怎麼辦?
沈從義心裡也很難受,他拖著不告訴從善這件事,就是料想到她會有這樣的反應,他試著勸道:“從善,這都是命,我們都改變不了,既然發生了,只有去面對。”
“我真的不想相信這是命!”從善望著沈從義,渾身忍不住輕顫,她的拳頭捏得那麼緊,似乎鬆了一分她就沒了說話的勇氣,“為什麼這種命運要降臨到我的身上,這世上千千萬萬的人,為什麼偏偏是我!”
“從善。”沈從義不知如何回答,是啊,這世上壞人那麼多,偏偏要讓從善承受了這麼多苦痛,老天爺真的眼瞎了!
“舅舅,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從善拉著沈從義的手,軟弱地問道。
“都怪舅舅,如果舅舅早點告訴你,這孩子就不會有了。”沈從義自責地說道,早在從善和韓熠昊開始時,他就應該預料到現在這種qíng況,可是他卻私心以為遲點說,能讓從善多幸福快樂一段日子,卻沒想到,如今帶給她的是更深的痛苦。
一聽到“孩子”這兩個字,從善頓時像被針扎了般,猛地站起身來,堅決地大喊道:“孩子我不會不要的,我要生下他!”
沈從義也跟著站起來,見她反應這麼激烈,想讓她冷靜一點,聽他慢慢說:“從善,你先別激動,你聽舅舅說。我明白你現在的心qíng,任何一個母親都不肯輕易放棄自己的孩子。可是你要想想你自己,想想未來。就算你把孩子生下來了,可是你沒有能力照顧他,孩子該怎麼辦?”
“不會的,不會的,我當然能照顧他。”從善固執地說道。她現在這么正常,怎麼可能會瘋?一定是醫生危言聳聽,一定是!
“我見過你母親發病,每一次發病她都很痛苦,很難受。我不想你步她的後塵啊。”沈從義語重心長地勸道,“孩子以後可以再要,如今科學這麼發達,說不定以後就能找到這種病的治療辦法了。”
“那如果治不好呢?”從善反問道,這是遺傳病,是基因出了問題,哪是隨隨便便就能治好的?
“治不好也可以收養孩子,現在年輕人不是都喜歡過二人世界嗎?說不定小韓不介意呢?”沈從義勸解道,韓熠昊平時對從善那麼好,應該不會介意的。
“可是我介意!”從善難過地打斷道,她不知道韓熠昊知道這些事qíng會有何種反應,可是她過不了自己這一關。告訴他,她不能替他生孩子?因為她有病?一想起他曾經說過的話,那麼期待兩人能有個寶寶,她就覺得心裡好痛好痛,回憶起最初知道懷孕時的喜悅,才知道從天堂跌倒地獄,原來只需要片刻時間。
“從善!”沈從義很著急,不知道該怎麼勸她。
從善抬起手,不想再說下去了,“我想一個人靜靜。”
說著,繞過沈從義,走回了自己房間。
只留下老人憂心地看著她的背影,放心不下。
關上門,從善木然地坐在chuáng上,心臟抽痛無比。
手撫上小腹,感受著那裡的平坦,似乎能聽到孩子微弱卻清晰的“砰砰”心跳聲。
她像跌坐在永無止境的虛空中,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只覺周身被黑暗yīn冷籠罩。
腦海中清晰地回dàng著剛才每一句對話,原來媽媽是因為這樣才自殺的,原來小時候那些她不願憶起的無故責罵不是因為她是安道寧的女兒,而是因為她的母親有病!
她多麼不願意相信這一切,可是那些話猶言在耳,就算她內心如何抗拒,卻不能不承認,這樣一來,所有的事qíng全都能解釋了。
能解釋為什麼媽媽選擇了那樣一個慘烈的死法,能解釋為什么舅舅突然叫她不要告訴韓熠昊懷孕的事qíng,現在想來,其實很多事早就有徵兆了,只是她太笨,從來沒有想過要去深究原因,從來沒想過或許還隱藏著更大的秘密。
她真的好笨!她從不怨天尤人,從不咒罵命運不公,以為磨難總會到頭,老天不會永遠都對她如此無qíng。
可是她又一次錯了!老天爺不僅再一次對她降下厄運,還降下這樣一個她無法承當的厄運!
她不要失去孩子,也不要失去韓熠昊!
對了,韓熠昊!
她慌慌張張地拿出手機,想打過去,手指卻停在按鍵上方,怎麼也按不下去。
就算打過去又怎樣?聽到他的聲音該怎麼辦?難道要他和她一樣,陷入痛苦彷徨嗎?難道要告訴他,他愛上的女人今後會變成瘋子,神志不清?到了某一天,或許連他都記不起來,到最後,會像她的媽媽和外婆一樣,以一種極端的方式死在他的面前。
她不能這麼做,不能讓他知道,不能這麼自私地讓他分擔她的痛苦。
手機無力地摔在地上,清脆的“咔嚓”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