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沿著樁樁件件的往事追根溯源,一切的開始好像都歸結於他偷偷走進向伍臥室,發現那本日記的平安夜。
那個沒送出去的親手製作的禮物,那張泛黃的被撕掉三分之一的舊相紙,那些記錄著一個父親對兒子難以言表的憎恨的文字,是一切悲劇的開端。
而那個半生都在悔和恨中度過的父親,此刻正站在他面前,冷聲教訓道:「向野,你胡鬧也要有個限度。」
胡鬧。
向野在腦子裡把這兩個字反覆默念了好幾遍,心底冒出一陣陣荒誕的笑意,漸漸地,這笑意有了現實的聲音,直到向伍滿含詫異地看著他,笑聲才緩緩落回胸腔里。
「胡鬧,」向野道,「爸,有沒有人告訴你,你真的很擅長自欺欺人。」
向伍面上的驚詫漸漸變作疑惑,然後是理解之後風雨欲來的震怒,「你想說什麼?」
「我早就過了胡鬧的年紀了。」向野字句清晰地陳述,「你是不是聽不懂,我喜歡男人!你的兒子,從初二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同性戀!」
「啪!——」
更深更重的一記掌摑落在同一個位置。
向野被這股重力打得偏過頭去,嗡嚀在耳道深處響起,像是一道經久不散的尖叫。耳垂上同時麻了一下,是耳釘掉落時刮扯產生的刺痛。
那是剛才俞遠送他的……
腦海里頓時不合時宜地響起了少年清脆悅耳的聲音——「自己挑一副。」
為什麼這一秒會如此想見那個人呢?
明明才分開不久。
「小宛怎麼會生下你這麼個孽障……」
破開那道迷障一般的耳鳴,首先衝進意識里就是這樣一句魔咒般的聲音。
聽到那個名字的一秒,向野瞬間就紅了眼。他像是一隻受驚的困獸,瘋狂地抬目怒瞪眼前的人,嘶聲大吼道:「別提她!」
激烈情緒像是突然甦醒的無數隻惡鬼,爭先恐後地占據了他的身體,「我說過了,永遠也不要在我面前提那個女人!從我出生的那一秒她就死了!
「沒有她,你根本就沒有資格活下來!」向伍跨步上前,常年修車的手長滿厚繭,一把攥起向野的衣領,怒聲回斥。
「是我自己想來到這個世界的嗎?我欠她什麼?!」向野雙手握持著那隻來自自己父親的、幾乎用力到要把他提起來的手,雙目血紅地質問:「你呢,你又有什麼資格把她的死歸結給我?你憑什麼?!」
你憑什麼,因為她而那麼恨我?!
沒說完的話,湮滅在窒息一般的心肺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