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蝶大略聽完,不禁犯愁:“可是小姐,咱們去哪裡找這種奇人?找他來能怎樣,小姐又沒有相好的人,沒辦法幫你贖身,而且金玉很狡猾,不好騙呢!”
江小樓聽小蝶舉一反三的設想,不由覺得這憨憨的丫頭很可愛,失笑道:“國色天香樓內沒有傻瓜,當然不能照搬了。”見小蝶越發懵懂,她反而止住笑,正色道,“對了,如今有多少客人來求畫?”
小姐的思路變得這麼快,幾乎讓人轉不過彎來。小蝶板著手指數了數,數來數去不由哀嘆:“聽說楊閣老很是推崇小姐,已經有十來位貴人來求畫了,老闆大多數都擋了,卻還留下四五幅畫是推不掉的呢!”
江小樓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都有哪些人?”
小蝶仔細翻出一本小冊子遞過去,江小樓一瞧,卻又丟了冊子,搖了搖頭:“都不是我在等的人。”
小蝶十分驚訝:“小姐在等什麼人?”
江小樓起身,從牆壁上取下琵琶,素手輕輕撥動著弦,只聽到動聽的樂聲從她指尖流瀉而出。
小蝶納悶地搖了搖頭,本以為江小樓不會回答,卻聽見流暢的樂聲中,她的聲音再度響起:“等一個囂張跋扈、權勢滔天的人。”
說這句話的時候,江小樓眉眼揚起,一顰一笑間不掩寒意。她在等,等那個人的到來,借他之手,跟那些人算算總帳。金玉,姚珊瑚,李香蘭,當然一個都不能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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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公子流年
第二日,江小樓藉口複診,親自來到藥館看病。金玉當然派人死死盯著,江小樓卻並不在意。王大夫聽說江小樓覺得藥效太慢,便又按照她的要求重開藥方,多添了幾味藥。從藥館出來,馬車剛剛走到巷口,卻突然聽到一陣喧譁之聲。小蝶掀開車簾,只見到四五個黑衣男子正圍攏在一起,對著一個蜷縮在地的少年拳打腳踢,不由面色一變,道:“小姐,外面有人打架!”
江小樓微微皺眉,道:“不要多管閒事。”話一出口,她的目光若有似無地看了那少年一眼,瞬間鎮住。
那少年的眼神充滿憤恨、刻毒,但無一絲求饒、哀求之意。他被打成這樣,竟然悶聲不吭,甚至不願向打手求饒。
少年倔qiáng的神qíng竟然和自己當初的絕望糅合在了一起。
幾乎是下意識地,她聽見了自己果斷的聲音:“停車。”
車夫受命去阻止那群打手,那些人本不想理會,車夫一抬手丟過來一錠銀子:“我家小姐說了,立刻放了這小子!”
領頭的用牙齒咬了咬銀子,嘿嘿一笑,卻還不忘狠狠踹了那少年一腳:“狗東西,下次可把眼睛放亮點,再敢到酒樓偷吃的就宰了你!咱們走!”說完,帶著人揚長而去。
江小樓注視著那少年,這世界很殘酷,從前她也被人這樣殘酷的對待過,那種被人刺在心口,一刀一刀又一刀的痛苦,誰也沒有比她更能體會的了。
車夫立刻上去攙扶起少年,少年掙起了半身,只聽“哇”的一聲,他竟然一口噴了血出來,將車夫兜頭兜腦噴了一臉。車夫立刻後退一步,少年仰頭摔倒在地上,整個人如同散架了一樣。小蝶被地上那斑斑血跡驚到了,頓時驚呼一聲,江小樓卻筆直朝他走去。
少年原本靜閉著的眼,在江小樓走近的一瞬猛地睜開了。
他的面容灰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身上血跡斑斑,傷痕累累,一雙眼睛的形狀卻如同柳葉,眼尾上挑極為漂亮,只是此刻他眼睛裡的恨意如同冬天夜裡的火種一般熊熊燃燒著。
那雙黑幽幽的眼落在江小樓的臉上,盯了一刻,嘴角冰涼涼的露出個冽然的笑意,滿是譏諷:“多管閒事。”
真是láng心狗肺,小蝶怒聲呵斥道:“真是個沒教養的東西,我家小姐好心救你——”
剛才還奄奄一息的少年掙扎著慢慢爬了起來,有一瞬間江小樓幾乎以為他會再次倒下,可是他沒有,縱然身形搖搖yù墜,呼吸也變得像是破舊風箱一樣呼哧呼哧,可他還是頑qiáng地站了起來。
江小樓低聲道:“那些人為什麼要打你?”
少年諷刺地看著她,聲音如同啐了冰雪:“因為我偷東西吃,現在知道了吧,你救的是個小偷,是個狗雜種!”
他一直是個狗雜種,從小就是,父親拋棄了他們,娘熬不下去便做了私娼,接客的時候防止他哭鬧不休,便將他鎖在狹小的木箱子裡,只留下一個孔dòng呼吸。後來,他娘因為酗酒不節制死了,從此之後他就變成了所有人嘴巴里的狗雜種,必須在爛泥堆裡面打滾,跟叫花子搶奪殘羹冷炙,甚至還要和狗搶奪骨頭。每天唯一的感覺就是餓,餓得前心貼後背,餓得恨不能吃人。
七歲的時候,廟裡賣字的顧秀才收容了他。從那天起,他成了秀才的兒子。他天生有著非凡的才能,過目便能記下整本的文章,凡是看過的書可以一字不差地倒背出來,顧秀才欣喜若狂,拼了命地bī著他念書。最終,他以秀才親生子的身份參加考試,一步步得上青雲,十六歲便贏得皇帝欽點頭名狀元,成為世人眼中的傳奇。然而在關鍵時候卻被人舉報他出生賤籍,不能參加科舉考試。若非是太后壽誕大赦天下,他已經被推上刑場砍了頭。儘管如此,他也落了一個功名作廢,永不錄用的下場。顧秀才滿心指望鹹魚翻身,急火攻心撒手而去,他再次成為不名一文的乞丐。這一回,他比從前更慘,因為那些在考場上輸給他的名門子弟,一個個都在等著找麻煩。
他能熬得過飢腸轆轆,熬得過白眼諷刺,熬得過高燒之時無處容身,熬得過毫無緣由被人毒打折磨,橫豎這些他都毫不在意。那老秀才從來不曾給過他半分溫暖,存的根本是奇貨可居的心思,在這個世上他感覺不到溫暖,感覺不到希望,甚至感覺不到活著。饑寒jiāo迫,忍;疼痛入骨,忍;羞rǔ折磨,忍。在這樣的人生中,他一天天變得麻木,變得冷漠,他不需要溫暖,不需要寬容,更不需要那些廉價的同qíng心。尤其是那些身嬌ròu貴的女人,在街邊看到他挨打,經常有人會多管閒事。
他到底年少,骨子裡倔qiáng無比,恨人同qíng更恨人輕易踐踏他的尊嚴,而眼前的少女看著他,神色莫名變幻不定,那複雜的眼神叫他沒來由的心生煩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