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樓蒼白的臉龐上,額頭及雙頰濺滿了泥漿,但不可否認她的五官極為jīng致,眼睛閃閃動人。的確,美麗的江小樓和這裡的環境格格不入,她不像是個窮凶極惡的犯人,倒像是一位出身高貴的小姐,秋荷似乎很困惑,但江小樓對回答她的問題沒有絲毫興趣。
“我家是開絲綢莊的,因為一點小事得罪了梁慶,他們痛打了我爹一頓,他沒兩天就死了,剩下我一個人不甘心,到處告狀,還跑到京兆尹門前要上吊,他們就把我關進來了。”秋荷自說自話。
“我恨死這個梁慶了,這種狗官不得好死!”她一邊說,一邊咬牙切齒地詛咒著。
江小樓聽到這裡,才對這個人有了點興趣,她抬起眼睛,漆黑的眸子望向對方。
“你也是被他關進來的嗎,你犯了什麼罪?”秋荷發覺江小樓的關注,一時有些興奮。
江小樓淡淡一笑:“我沒有罪。”
秋荷一愣,隨即像是很有共鳴一樣:“對,他們總是無緣無故冤枉人,這種狗東西,真該千刀萬剮!”
江小樓似乎並未聽見這句話,只是恍若無心地問道:“華錦到了嗎?今年想必售價很高。”
華錦涼滑細軟,輕薄如朝霞,每年一到便會風靡京城,因產量不多,物以稀為貴,更是千金難求。
秋荷聲音一頓,迅速接口道:“是啊,貴得很!不是權貴人家的女眷前去,我家都不會拿出來。”
說話的語氣十分老練,仿佛真是絲綢莊出來的。
江小樓心頭冷笑,今年華州棉花產量極好,供應充足,華錦難得送來許多,一時價格比往年降了不少,這個連國色天香樓里的姑娘們都一清二楚。既然是開絲綢莊的,怎麼會連這種行qíng都不知道。再看對方面huáng肌瘦,臉色蒼白,瘦骨嶙峋,一看便是在yīn暗cháo濕的環境裡生活了很久,根本不像是剛剛被關押進來的人,又怎麼會知道今年的絲綢行qíng?偏她還說得臉不紅氣不喘,分明是在撒謊。
那麼,她必定是被人安排進來,背負著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
秋荷壓根沒察覺江小樓早已懷疑上了自己,還一門心思地想著要從她嘴巴里套話:“看你細皮嫩ròu的,家裡一定很有錢,你被關押進來,家裡會拿錢來贖你?”
江小樓淡淡地道:“我家人都死絕了,沒有人來贖我。”
“這不可能!”秋荷斷然道,“哪怕沒有人,只要你jiāo錢,應該也是可以的。”
她這句話說完,發現江小樓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盯著自己,立刻警醒過來:“我是說,那狗官就認識錢,只要你有足夠的銀子,管你犯了什麼罪都能出去。”
她說起錢的時候,隱隱帶著一種期期艾艾的口氣,帶著試探、揣測。
江小樓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個念頭,剪剪秋水的明眸閃動了一下:“這倒是不錯,江家原先是很有錢。可惜我父親和大哥相繼過世,僕人們捲走了家財,現在只怕剩不下什麼了。”
秋荷忙不迭地道:“怎麼會,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江家當年有萬貫家財,怎麼會全都沒了——”
江小樓並不說話,眼眸像冰。
秋荷心頭一凜,訥訥笑道:“我也是聽別人瞎說,你別見怪!”
梁慶一直對江小樓的身份諱莫如深,眼前這女子倒像是一清二楚。江小樓已經全都明白了,但她並沒有揭破對方前後矛盾的說辭,只是語氣淡漠:“就算有,我人在監獄裡,萬貫家財又怎能救命?”
“錢能消災,錢能通神!”秋荷剛以為自己不小心泄露了秘密,此刻聽到這裡立刻笑逐顏開,“有錢,再找一條好路子,保准你能平安出去!”
“大周律例,賄賂官員者要流放的。”江小樓提醒她。
秋荷面上露出一種詭譎的神qíng:“神不知鬼不覺,誰會知道?”
江小樓嘆了一口氣:“這就難說了,世上有很多人比鬼還要可怕得多。”
秋荷心頭竊喜,聽不出來小樓話中的嘲諷之意,繼續勸說道:“錢財是身外之物,如果拿出來就能免災,總比你抱著銀子一起死要好得多!我家裡已經派了人來贖,很快就要出去了,可別怪我沒提醒你,過了這村就沒有這店了!”
江小樓神qíng似笑非笑,梁慶千方百計要bī迫她認下謀逆罪,然後欺騙她用錢財來贖,真正的謀逆是罪無可赦,到時候對方根本不會實踐放她的諾言。正相反,他們會拿著她的供詞將她置諸死地,她會失去全部的銀子,也不會得到自由。這麼多年來,已經有很多拿錢贖罪的人啞巴吃huáng連,有苦說不出,因為他們本身犯了賄賂罪,說出去只會罪加一等。可他們還是得抓住這一線生機,誰都不想死,更不想囚困終身。
現在,對方用同樣的手段來對付自己,梁慶分明懷疑江家藏有大量財產。事實上,父親堅持把她當成世家小姐培養,請了最嚴格的嬤嬤來教導她規矩,對於她喜歡的琴棋書畫也是悉心培養、聘請名師,並早早為她儲蓄衣衾、妝奩。但在經商方面,父親從不讓她cha手。因為他認為女孩子就是用來疼寵的,經商和繼承家業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女孩子無法承擔這樣的重任。
父親希望她能一直保持優渥富貴的生活,千萬般嬌寵的過日子,所以給她的嫁妝單子裡就包括五百畝土地、三十間商鋪,還有十萬兩銀子。他之所以置辦如此嫁妝,是為了讓小樓將來嫁去秦家少受委屈。根據大周法律,嫁妝是女子唯一可靠的純私人財產,公婆、丈夫以及丈夫的族人,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動用。換句話說,這些錢財全都是給小樓備下的,不止如此,父親還在江家所有商鋪里都給小樓留下份子,每年定期有紅利,收入極豐。可惜她太愚笨,居然為了幫助秦家度過危機,悄悄瞞著大哥拿出了十萬兩銀子,又一再賣掉土地和商鋪來折現,現在想來那些分明都是秦家人的圈套,他們已經不知不覺騙走了她全部財產。這些qíng況,梁慶不可能不知道,他如此咄咄bī人為的不是秦家侵吞的那部分嫁妝,而是江晚風繼承的江家財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