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鳳雅沒想到江小樓突然轉了話頭,看她的眼神帶著一點捉摸不透。
江小樓只是望著他,神色從容:“大人你跟著梁慶五年,一年前剛剛升上京兆少尹,當真是可喜可賀,這正說明在梁慶的心目中,嚴大人是他的親信。”
嚴鳳雅下巴微抬,更顯得倨傲:“那又如何?”
“三個月前梁慶夫人康氏宴請她的族人,大人你正巧上樑府,康家乃是名門望族,梁夫人認為你身份不高,上不得台面,所以吩咐人將你攔在門外——”她話說了一半,卻是破有深意。
事實上,梁慶十分善於逢迎獻媚,凡是皇帝看不順眼的臣子,他都要羅織罪名誣陷。為了達到目的,他在全國各地招一幫人,皇帝想要除掉誰,他就讓這幫人一起羅列罪名誣告,最後將這個臣子置於死地,替皇帝找到光明正大除掉眼中釘的理由。嚴鳳雅就是他豢養的這幫人之一,因為聰明伶俐,能說會道,一向很得梁慶的賞識。梁慶xingqíng多疑,很少信任人,明明有兩個京兆少尹,他卻只任命了一個。手底下那些功曹參軍、司錄參軍、司戶參軍等人,因為有些是前任京兆尹留下,又與京城各方勢力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所以他並不信任。
嚴鳳雅祖上不過出了一個窮秀才,到了父親一代早是個破落戶,卻因為梁慶的賞識從此進入了朝堂,成為出身糙根的新興官僚。但他在別人面前可以洋洋得意,在梁夫人的面前就什麼也不是了。康氏雖不是京城顯貴,卻是冀州百年大族,哪裡瞧得起他這樣的出身?當然會將他拒之門外。
嚴鳳雅正是chūn風得意的時候,聽說梁府設宴還準備整理衣冠進去,沒成想卻被下了逐客令,這可太傷自尊了。他千忍萬忍,終究沒有忍住,一時向身邊人抱怨了兩句,這話傳到梁慶的耳朵里,私下裡命人將他捆綁起來痛打一頓。他一下子醒悟過來,自己的一切都是梁慶給的,萬萬不能撕破臉,於是毫無廉恥地跪下求饒,梁慶教訓了他幾句就讓他走人。嚴鳳雅害怕對方心中仍舊存有怨恨,特地搜羅了大批名貴的禮物去向梁夫人行賄,還悄悄送了一個千嬌百媚的美人給梁慶。梁慶有了珠寶和美人,很快將此事給忘了,可嚴鳳雅卻是寢食難安。他一直幫著梁慶辦事,自然知道對方心狠手辣,雖然一時原諒他了,回過頭來仔細一想,難保哪天不翻舊帳,到時候他可真是死路一條——但這個隱憂他一直藏在心坎里,從不肯對任何人說起,一下子被江小樓道破,不由面色忽青忽白,難看至極。他快速走到門口,厲聲吩咐所有衙役都退出院落,這才重新返回。
“這種事,你到底從何得知!”他粗聲粗氣地bī視著對方。
江小樓只是平淡道:“國色天香樓是什麼地方,梁大人又是何等身份,很多消息不用打聽就會自動傳到我的耳朵里。嚴大人有空想這個消息從何流出,不如好好想想若是將來梁慶向你翻舊帳,你該怎麼辦才好。”
嚴鳳雅臉色刷地一下白了,而這時候江小樓面上的笑容緩緩退去,露出絲絲嘲諷。
這個丫頭,一舉手一投足風qíng瀲灩,看起來溫柔婉約,特別容易讓男人沉溺,實際上卻是步步緊bī,猶如荷塘里的水糙,不經意之間便會纏死你的脖子。
佛口蛇心的女人他見得多了,卻極少見過這種風姿卓絕的。
那一雙美麗的眸子,讓你無論如何恨不起來。
那些沉積的怒火,一點點被qiáng壓下去。他終於看出江小樓是在故意激怒他,或者說她早已預料到了他的反應,正在試圖引他入圈套。越是憤怒的時候越是要忍住,他要看看這個女人到底要gān什麼!
“你知道的還真不少,可那又如何,以為僅憑這一點就能挑撥我和大人之間的關係嗎?痴心妄想!”他毫不留qíng地說道,用的是十足輕蔑的語氣。
江小樓的面容柔美溫順,黝黑眸子看似清澈,實則深不見底:“我只是在提醒你,好好想清楚自己現在應該怎麼做。”
傅朝宣走到門口的時候,恰好聽到嚴鳳雅在憤怒地咆哮:“你這個狡猾的女人,不要再胡說八道了,我要命人勒斷你的脖子!”
他臉色一沉,悄悄借著虛掩的門向內望去。
嚴鳳雅面上滿是難堪,卻沒了剛才的鼎盛之氣,不過頹廢地坐在椅子上,神qíng不振。
江小樓道:“嚴大人,是一輩子做一條狗,還是爬上去做人上人,全在你一念之間。”
嚴鳳雅頓時bào怒,猛地扭頭瞪著她。
這一刻,傅朝宣絕對不懷疑,若是有可能他一定會撲上來掐住江小樓的脖子。可最終,嚴鳳雅不過只是瞪著,並沒有動手的意思。
他輕輕吁了一口氣,想要悄悄向江小樓使個眼色,示意她不要cao之過急,嚴鳳雅bī迫不得。
江小樓卻並沒有看他的方向,只是毫無退縮之意地望著嚴鳳雅:“我聽人說,大人原本叫嚴昌盛,這也是個好名字,為何要改名呢?”
嚴鳳雅不吭聲,只是冷冷地盯著江小樓。
屋子裡的空氣一瞬間凝滯,傅朝宣一直試圖引起江小樓的注意,她卻置若罔聞。
整個房間裡,只聽到她婉約柔和的嗓音:“鳳凰乃是百鳥之王,一飛沖天之物,而雅這個字,當然更是意境深遠。雅cao是指樂曲高雅jīng妙;雅篇是優美的篇章;雅量高致是說人氣度不凡,qíng趣高尚;雅人深致是說風雅的人自然有深遠的意趣……你瞧,不管是用在哪裡,都是高尚言辭,這不正是貼合了大人的心境麼?”
明明有名字,卻偏偏要和鳳凰、雅扯上關係,這一方面說明嚴昌盛對於高貴地位的嚮往;另一方面則從反面向江小樓展現出他深刻的自卑。若非對於低下的出身耿耿於懷,他何至於連名字都改了,又何至於說起江小樓出身商戶的時候那般憤憤。在他看來,大抵是覺得江家這樣的富豪比他還要更卑賤一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