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樓的笑容如同淺淺的陽光:“秦少夫人一共燒了四十五間店鋪,其中十五家是屬於我的,但我這個人很好說話,之前秦家已經給了一部分補償,只是遠遠不夠。如果劉夫人肯賠償我所有店鋪損失的三倍,我就同意撤銷狀子,放秦少夫人一馬。”
劉夫人大怒道:“三倍?你真是獅子大開口!你是要劉家傾家dàng產嗎?”
江小樓嘆了口氣:“劉夫人,你是名門貴婦,自然不知道開鋪子的艱辛。這鋪子一樣一樣都要我親自動手,不知道耗費了多少心血。鋪子燒成這樣,若是此時我不將價碼提的高一些,將來換個地方開鋪子,生意未必有從前那樣好。我這也是人之常qíng,希望劉夫人見諒。”
聽見對方娓娓動聽的聲音,如同刀割一般凌厲,劉夫人臉上忽青忽白,她竭盡全力也不過勉qiáng湊出這些錢,因為四十五家店鋪,唯一與劉嫣有仇的是江小樓,所以她唯一的辦法就是求對方高抬貴手。但江小樓一開口就是鋪子價值的三倍,這樣的一筆巨款,她如何能夠籌集?按照大周律例,若是當事人撤銷控訴,並且接受合理的賠償,那麼縱火者便可以輕判,若是做不出賠償,當事人的狀子又堅持不肯撤銷,那縱火的主謀最少也是流放的罪名。劉嫣這樣的弱質女流,從小又是金枝玉葉一般養大,流放的生活只怕她一天也過不下去。
劉夫人越想越是不安,只能又軟下聲音哀求道:“江小姐,過去是我們錯了,但這一切都是已經過去的事,你大哥也不能死而復生,rǔ娘也不會再活過來!就算你要嫣兒償命又能如何,這些銀錢我全部給你,你還要什麼?只要我能做到的,我全都答應你!放過劉嫣吧。”
江小樓一動不動,面帶微笑,瓷白的面孔無比靜謐。
從前的江小樓,信奉江承天以德報怨的教育,面對困苦的態度是逆來順受。別人欺負她,她要忍,被打碎牙齒也要往肚子裡吞,反而對誤解她的人回報善意,用*心去感化他,用胸懷去感動他。可事實上,只有當她走投無路、陷入絕境才明白,作惡的人最希望受害者以德報怨,只有以德報怨的蠢人,才會老老實實地服從他們的指令。未婚夫拋棄,要以德報怨;被bī為奴,要以德報怨;任人欺凌,要以德報怨;賣入青樓,要以德報怨;毒打瀕死,還是要以德報怨!那些人想盡一切辦法迫害她、殺戮她,轉過頭來當他們自己被bī入絕境的時候,卻要求她手下留qíng。
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江小樓淡淡地道:“劉夫人為什麼認為我會原諒她呢?”
劉夫人急切地望著她,眼睛放光:“因為你那麼善良,從前連大聲說話都不會的,你怎麼會那麼狠心?看看我吧,我是一個可憐的母親,我今天特地求你,求求你,原諒嫣兒好不好?”
因為她善良,所以就得原諒劉嫣?
這些人,一次次把她的隱忍當懦弱,把她的退讓當做理所當然,把她的善良當做可以肆意踐踏的藉口。在她的退讓之下,他們一次次迫害她,變本加厲。
酈雪凝被人傷害,但她不願意以bào制bào,因為她不想自己淪落到和那些人一樣醜陋的地步。可江小樓卻認為,雪凝站得地方太高了,她把自己當成了救世主。明明都是一樣的人,被傷害了會悲傷、會流淚、會流血、會死的人,為什麼不能憤怒,為什麼不能報復?只要做錯,就應該得到懲罰,無限忍讓只會讓這些人以為一切都是可以被原諒的,這個世界會變得更加肆無忌憚。惡láng咬人,就應當拔光它的牙齒,打斷它的四肢,讓它不敢咬為止!因為善良的本xing,讓對方的bào行越演越烈,越來越多無辜的人受到傷害,這是什麼道理?!
江小樓不要做善良的人,更不要做道德高尚的人。這樣的人,縱容了惡念,縱容了傷害。如今,她的德已經用光了,連一點都沒有剩下。沒有同qíng心,沒有憐憫心,她現在就只是一塊頑石,縱然有感qíng,也絕對不會làng費在牲畜的身上。
劉夫人見她始終無動於衷,在心頭把江小樓恨到了極點,幾乎想要將她千刀萬剮,心中默念著如果以後能夠抓住她的把柄,一定要報今日之恥rǔ,面上卻更加哀痛,不顧身份、撲通往地上一跪,淚珠滾滾:“求你大慈大悲,饒了嫣兒一命,我已經失去了兒子,不能再失去嫣兒了!”
江小樓的雙腿被劉夫人死死抱著,她慢慢垂下頭,看著劉夫人,眼底涌動的似乎是複雜的悲憫,劉夫人心頭一喜。
江小樓輕輕抬起手,一點、一點,將衣袖從劉夫人的手中抽了出來,劉夫人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流放的路上,記得幫我向劉嫣說一句,珍重。”
劉夫人抑制不住眼底流露出憤怒的火光:“你從頭到尾都在耍我?”
江小樓笑了:“劉夫人,你出了這條大街一直向南,走到底便可以見到金碧輝煌的安王府。在門口好好跪著,說不定安王殿下一高興,就原諒你的女兒了。”
劉夫人咬牙切齒,安王和皇帝素來感qíng不錯,他為人又十分低調,尋常雖不與人起紛爭,但骨子裡卻是十分傲慢,得罪了他的最後都沒有什麼好下場。這把火燒掉了他最珍*的珠寶鋪子,裡面有一尊他請玉匠不眠不休雕刻三天三夜,只等太后娘娘壽辰就送上去的玉佛。聽說他早已發下誓來,一定要將這縱火者嚴懲不貸!
劉夫人早已知道這一點,才先來求江小樓,按照江小樓的軟xing子,一定會原諒劉嫣。到時候她再親自去太子府,求太子妃出面周旋,可她沒有想到就連這一關她都過不去!捧著匣子,劉夫人充滿怨恨看著江小樓道:“你不要以為這樣就贏了,我絕對不會讓你得逞!”
說完,她冷哼一聲,捧著匣子急步離去。
江小樓看著她的背影,冷冷一笑。酈雪凝從屏風之後走了出來,輕聲道:“小樓,這一次能夠搬倒劉嫣嗎?”
江小樓神色平淡:“劉嫣錯的太離譜,她不應該為了對付我而把事qíng鬧的這麼大,這一把火燒掉的不光是店鋪,還有安王的顏面。她徹底激怒了安王殿下,秦思又得罪了楊閣老,雙管齊下,你說人家怎麼會輕易放過?”
酈雪凝默然想了片刻:“可我,卻怕這仇恨越結越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