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不敢分辨,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紅色的錦帳里,卸了釵環的赫連慧面白如紙,虛弱地躺著。聽見腳步聲,她艱難地轉動了一下眼珠,漆黑的眼睛望向了慶王妃的方向。旋即,她勾起了一絲虛弱的笑意:“母親,你是來見我最後一面的嗎?”
慶王妃並不言語,只是徑直走到她的面前,坐在了一隻繡凳之上。
赫連慧輕輕笑了一下,臉色比剛才更白,嗓音也變得與往常不同,啞聲說:“我的親娘……一直畏懼你,不願意讓我去陪伴,甚至連請安都託病不去。可是後來她死了,無人可托,終究只能來求你。剛去的那天我躲在柜子里不肯出來,你親自端著碗來找我……咳咳,潔白的碗裡頭放著小小的粽子,鹹的、甜的、棗泥的、豆沙的,你讓我任意地挑揀。”
慶王妃嘆了一口氣:“這些事兒,原來你都記得。”
“別人如果想去母親的房裡,總得有時有響,只有我想什麼時候去,就可以什麼時候去。小時候,遇到你正在歇著,我還會撒嬌和你一起躺著,就在你的身邊。”
慶王妃面上浮起一絲無奈的笑意:“是啊,那時候你還常纏著我講故事。”
赫連慧臉色越發白了:“母親,雖然我不是你的親生女兒,但你一直很疼愛我。有時候我淘氣,悄悄撓你的手心,你一笑就醒了,依然不捨得說我。你不高興的時候,我就站在你身邊說笑話,那時候……咱們母女真的很開心。”
慶王妃望著赫連慧,眼眶慢慢濕了,突然開口說道:“你身體不適,不要再說了。”
赫連慧卻靜靜地道:“如果今天不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以後就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她遠遠地望了一眼江小樓,悠悠一笑,“其實我早就猜到會有這一日,只是沒有想到會來得這麼快。人常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哀。今天我把自己想說的話都告訴你。”
她重重咳嗽了一聲,jīng神卻陡然比剛才好了許多,眼神也是異樣的亢奮。
“從前我是真的把母親當成我的親娘一般看待,你也是那樣的疼愛我。讓我以為即使沒有親生母親,也能在王府里立足。可是赫連雪回來了……”
慶王妃立刻打斷了她,“不,在我心中你和雪兒是一樣的。”
赫連慧冷冷一笑:“母親,我不覺得你有多麼愛我,想要像愛自己的親生孩子那樣去愛一個跟你沒有血緣的孩子,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我……”
“沒有比較,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愛。對於親生女兒,母親隨時可以任意責備,可對於我……你總是那麼客氣。不管我做什麼,你都不會生氣。這是因為咱們之間隔了一層,你永遠不會用教育瑤雪姐姐的方法來教訓我。”
慶王妃不說話了,她對赫連慧一樣很是疼愛,但瑤雪畢竟是她的親生女兒,又失散了這麼多年,所以在瑤雪剛剛進府的時候,她的確是忽略了赫連慧的感受。現在想來,她時常落寞地坐在一邊,靜靜地望著自己。那時候她是不是在期待著什麼,如果自己能夠向她投注一眼,是不是後來的事就不會發生?
赫連慧唇畔的弧度很諷刺:“我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比不上瑤雪,她溫柔、善良、美麗,擁有我想要的一切,最重要的是她身上流著母親的血,這一點無論我如何努力都是趕不上的。所以我很怨恨她,從她入府第一日開始,我就想著如何讓她離開母親的身邊。是我告訴她,只有去死,才能洗刷過去的恥rǔ,才能結束母親的災難。如果讓別人知道她的經歷和遭遇,母親將會承受最可怕的羞rǔ。”
慶王妃猛然閉上了眼睛,不忍卒聽。
赫連慧微笑了一下:“我是兇手,可江小樓卻找不到……咳咳,永遠找不到證據。你瞧,多有趣啊——”
江小樓只是站在原地,面上的表qíng格外冷靜。
人之初,xing本善。第一次見到赫連慧,她安靜、乖巧,眉目間帶著幾許孱弱,一副惹人憐愛的模樣。然而,本該溫柔美麗的少女,卻有一顆惡毒的心腸。或許是她對慶王妃的愛有無法解釋的獨占yù,或許是她的嫉妒心超越了良知。比起順姨娘、赫連笑那種勾心鬥角的血腥算計,這樣兵不血刃的yīn森,反倒讓人脊背發涼、毛骨悚然。
慶王妃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道:“不要再說了。”
赫連慧側著臉,淚珠慢慢地從左眼滾落了下來,慢慢划過鼻樑,只有一滴,晶瑩剔透,然而她的唇畔卻帶著古怪的恨意:“如果一份愛是殘缺不全的,那我寧願不要!如果母親不是只愛我一個人,那我寧願你恨我!所以,母親殺我是對的,如果我活著,早晚會殺死江小樓。”
江小樓聞言,徑直望入赫連慧的眼睛。
赫連慧的聲音格外冰冷:“死了一個,又來一個,老天待我何其冷漠!”
“慧兒,為何到了這個地步,你還是不知悔改!我這麼多年對你的教導,半點用都沒有嗎?”慶王妃面上的憐憫慢慢消失了。
“哈哈——”赫連慧仿佛聽到了特別可笑的話,她當真笑了起來,只是一邊笑,一邊有血沫子從她蒼白的嘴巴里湧出來,那場景格外可怖,她卻渾然不覺似的,“母親,有些人是天生的壞種,怎麼教也教不好的。”
江小樓輕輕嘆息了一聲,是啊,天生壞種的你為何到了臨死都不肯認錯,不肯請求王妃的原諒——
慶王妃突然站起了身,再也不肯看她一眼,快步走了出去。
簾幔動了一下,王妃的身影在內室消失了,赫連慧看向她的目光慢慢轉了回來,落在江小樓的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