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官上前要來扶,被林業綏擺手拒絕。
他直起腰,邁步往裴爽走去。
為保內史的安全,武吏在這留守四方。
裴爽見這位林內史嘴角淌血,氣息不穩,從窄袖掏出一方熏過香的白繡梅花手帕遞過去。
林業綏接過,頷首:“多謝。”
他又眼珠轉動著,上下打量了這位林內史,官袍染上灰塵,鬢髮落下幾縷,哪有平日那副溫潤如玉、雲淡風輕,似乎萬事盡在其掌握中的模樣:“想不到林內史也會有如此狼狽的時候。”
“世間又有何人能永遠意氣風發?”林業綏抬手,拭去血跡,眉目間隱約能見往昔少年的蹤影,只是春風得意早已不在,“打馬御街的少年郎歸家後,也有大人少時逼念書,長大逼入仕的憂愁。閨中對鏡梳妝的少女又何嘗不是‘十三能織素,十四學裁衣,十五彈箜篌,十六誦詩書,十七為君婦,心中常苦悲’。”
“林內史多想。”裴爽故作嘆氣道,“我只是不曾想到您還能被傷至此。”
“一具肉.體凡胎,被傷有何稀奇。”林業綏低頭撣去衣袍上的塵土,“哪怕死了也應當習以為常才是。”
裴爽的試探屢屢不得其效,他也不再迂迴,直截了當道:“林內史武力高強,如何與肉.體凡胎相比?”
自小就厭惡習武,深覺那非君子所為,並在隋郡常被王烹取笑手無縛雞之力、是個繡花枕頭的林業綏劍眉一橫,坦然笑道:“裴司法是聽何人說我武力高強的?”
裴爽細想過去,梁槐若真失足,崖底又豈能沒有屍骨,即使屍骨為野獸所食,又豈能沒有生前衣物的殘碎,毫無證據沒有留下恰是最大的缺漏,可世上又焉能有謀殺還不留半點蹤跡之人?
或許眼前這個人能。
“能殺梁槐,豈是草芥之人。”
“咳咳咳...”林業綏彎腰劇烈咳嗽起來,似是五臟都要咳出來,止歇後,嗤笑一聲,“他曾是你長官,與你不和,扯到我身上來又是何居心?難不成是還記恨於那笞五十?”
如此質問,使得裴爽停下腳步,趕緊拱手作揖,以表歉意。
眾人皆以為他會與林內史作對,可他是司法參事,理應以身作則,只有如此,日後才能更有底氣的去斷獄刑罰,既食民一日祿,便要為民做一日事。
若男子上任便對自己巧言相待,他反會嗤之以鼻。
林業綏直腰斜乜過去,語氣不冷不淡:“裴司法如何會在這?”
“我歸家後得知消息,孫酆要派人來殺您。”裴爽恍然記起此行的真正目的,“才匆匆趕來想要告知林內史。”
近日京兆府正準備重審年前那樁孫酆霸女占田的案宗,孫酆是吳郡孫氏嫡支的大宗,瞧上萬年郡的一處田地想要用作家族喪葬之地,但田主老小皆靠這田過活,故不願賣出,於國法也不容,律令規定農戶無權賣地,後來孫酆將田主威逼至死,以無主田為名強占。
事後不久,又強逼其么女趙氏入孫府為妾。
這件案子曾引民怒,天子親自下旨嚴查,足足三月才正式結案,案宗上的結案陳詞是“趙氏貪圖富貴,殺父自願為妾,後因不得寵,嫉妒冤告主家”,最後田地說是歸還原主,但實仍在孫氏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