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輕聲開口:“廉公存世八十三載,此去而不悔。”
又是一個黃昏。
王廉公所乘的牛車已經在魯道馳駛四日,夜寐飲食皆在大道兩側所設的官修廬舍中,但今日因送迷失的孩童歸家而不能守時。
奴僕怕老翁憂慮,出聲告之:“阿郎,距廬舍還有五里。”
隨後車身震盪,一聲猛烈的“嘭”聲。
有燕雀撞在牛車上,然後摔在地上,死了。
王廉公從帷裳看出去,那是一隻老雁,他像是見到某種徵兆,手落在身側,拍擊著右邊車壁所設的長木,便利老翁與王公士大夫及夫人叫停車駕。
因為年老無力,又經歷國都的事情,他身體與心都已經極度衰弱下去,所以拍擊的聲音十分微弱。
數刻後,牛車才停。
奴僕迅速揖禮請罪,欲去扶的時候,老翁卻忽然固執,不願讓人觸碰。
王廉公喘息著下車以後,往四周看去,隨後望著道路旁邊的高地山丘,獨自邁步過去:“你不用侍從左右,在這裡等我。”
奴僕口稱諾諾,而後將車駕從道路中央驅至旁邊。
王廉公也走到山丘高處,面向西方整理儀容以後才席地而坐,在生命的盡頭,追憶起自己這一生。
他死而不悔。
天上星河璀璨的時候,聽命等候的奴僕憂心夜半不安全,借著星輝往山丘而去:“阿郎?阿郎?”
見老翁背對自己正坐,所看的方向也是隋郡,他隱隱意識到什麼,伸手去探鼻息,人已經氣絶而死,最後還是身客死於野,為天下笑[2]。
鬚髮為白的六十奴僕匍匐大哭,哭完就把人背下山丘,放在牛車裡,然後夜以繼日的驅車歸鄉。
遠在隋郡王桓也已收到林業綏遣人送來的尺牘,所以在面對將屍身完好無損帶回來的阿翁時,他一言不發,只是對著牛車跪下稽首,又遵循王廉公的遺言,喪禮簡約,不發訃告。
但消息還是無脛而行。
傳到國都後,天子大怒。
客死於野已經足以被天下恥笑,王桓不願讓廉公死後再受侮辱,因此隱匿遺言真相,肉袒負荊,膝行至城門,朝著國都謝罪,如此數日後,最終平定天子的怒火。
在孟秋之月,天子不顧士族異議,追封昭德太子李厚為皇帝,慈惠愛親曰‘孝’,容儀恭美曰“昭”,諡為孝昭皇帝。
同時,追封十九而薨的太子妃周氏為哀皇后,並附帝諡,因周氏並非士族出身,她的薨逝也皆是王謝所主導,為的是忠告十九歲的太子不要再輕率從事,而遭難已甚曰“哀”,處死非義曰“哀”,諡為昭哀皇后。
孝昭帝後二人共附太廟,受往後帝王的日月祭祀。
然孝昭皇帝終生都在追念髮妻,自昭哀皇后崩後,不再封妃,身邊至死再無女子相伴,以致絶嗣無後,故以夫人陰氏從孫為後。
從即日起,天下官吏則要服喪三十六日。
